【前传】
1
“开会”大抵是这世上最无聊的事。
策略在会前都定下了,之所以搬到会上来说,要么是投石问路,要么是打个前站、为后续主公的乾纲独断加个好听的背书。
沈晰半靠在椅上,摇着把羽毛扇,闲极无聊,游离的视线飘着飘着,就飘到了主公身后——
在主公的侧后方正矗立着一个影,高高大大的一个,明明该十分显眼的,可与阴影融在一处,就变得丝毫不引人注意了。
最先引起沈晰兴趣的,就是这个“矛盾”。
这种非比寻常的“不显眼”,像是某种刻意为之的结果,像极了精于某项技术的特殊角色,比如隐匿在黑暗中的刺客,或者杀手。
但纪彦不是。
纪彦是主公的近身侍卫。
沈晰察觉了一点异样,又分外好奇,干脆凝神细细打量起来。
纪彦常穿一身深色衣裳,窄袖窄腿,朴素无华,方便骑马动武。这类衣服比文人谋士的宽袍大袖更加贴身,便于行动的同时,也将他一身足称漂亮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比如纪彦,从最吸引人目光的宽阔紧实的胸脯开始,上衣被一条紧系的布带在腰处略略收住,随即循着臀股的曲度倏然展开。再往下,一双粗壮结实、孔武有力的腿正绷得笔直,肌肉鼓出的线条圆钝又利落——沈晰曾见过这双腿绞住敌人的脖子把人绊倒、再死死压在地上的模样,此刻想来……
沈晰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
而且,仔细看,纪彦其实长得不差……
纪彦一直都很严肃,面上从不带笑,眼神冷峻非常,又兼五官凌厉、面容刚毅,因此看着分外凶厉骇人。
可是多看几眼,就会发现眼眉其实都是端正的,鼻梁生得不高不低,鼻头还有点圆钝,嘴唇不大不小,硬硬地抿成一线,却偏偏肉感十足,看着又润又软。
沈晰忍不住一直盯着看,看了好半天,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纪彦是个闷葫芦,在沈晰关于纪彦为数不多的零散记忆里,根本找不到纪彦说话的印象。
纪彦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
沈晰忽然很想知道。
2
纪彦感觉很不舒服。
一道视线自谋会开始不久就落在了自己身上,初时只是虚虚一晃,后来竟越凝越实,跟把刀似地,从他的胸前扫到腰腹,又从腿脚扫上了头脸。
好在那视线里不含杀气,像不带寒气、却抹了层蜜的利刃,黏黏糊糊地胶着在自己身上,让纪彦难得感觉有些憋闷。
和无所适从。
他从未被人这么打量过。
……好烦。
他头次兴起了这种颇带了点情绪的念头。
忍到谋会结束,纪彦跟随主公离开正堂,目送人回屋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主公习惯在房中休息到午后,他还有点时间,能处理一下身后那个尾巴。
纪彦转身走回连廊尽端,果然刚过拐角,就看见了一个素衣身影。
穿着一身白,拿个毛用没有的羽毛扇,一看就是不必做苦力或刀口舔血那种活计的幸运儿。
纪彦站定在对方面前,漠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沈晰笑吟吟摇了摇扇子:“纪侍卫,耳聪目明,好敏锐的知觉啊。”
纪彦知道这人跟了自己一路,最后停在这里不动,就是等自己来找。
这类谋士和身为侍卫的他往日素无交集,这家伙到底要干嘛?
眼见纪彦略微站直了身子,还警惕似地朝房门的方向瞟了一眼,沈晰笑着解释:“别紧张,我不找主公。也没有恶意。就是今日会上忽然看你合缘,所以想来找你说说话,解解闷。”
纪彦一顿,皱眉看了他一眼,便扭头走了。
这回没有脚步声再跟上来,只有那道黏人的视线久久腻在背上,腻得纪彦心底莫名有点发麻。
3
和纪彦那天涌起的不好的预感一样,沈晰果然盯上了自己。
沈晰的直觉很准,纪彦确实是一个有秘密的人。
他的履历虽然清白,但他实打实是个被组织派来、设法安插在主公身边,为其他势力传递消息的间客。
纪彦是个孤儿,自幼被组织养大。组织是个深埋地下、见不得光的组织,组织里教养的孩子最后都会长成杀手、刺客这种见不得光的角色。纪彦也不例外。
三年前纪彦顺利出师,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探听和窃取情报。
纪彦完成得很漂亮,不仅顺利拿到了消息,还让窃听的目标对自己的身手十分肯定,以至于主动向他询问是否愿意投效。
——主公为人亲善,的确是个爱才如命的性子。
纪彦将这事同消息一并回报给了组织,组织便顺水推舟,把纪彦安插了进来。
三年来纪彦兢兢业业、尽忠职守,救了主公不少次,也顺利拿到了不少消息,虽然不知道那些消息都是怎么用的,但确实帮到了组织所投效的那个“敌对”势力。
许是情报使用十分谨慎,也是纪彦做事非常漂亮,总之,纪彦的存在一直没被人关注过。
直到现在。
沈晰不知为何,居然盯上了他。
纪彦难免有些担心。为防万一,他寻机潜进沈晰的房间搜了几次,可几次都一无所获。
……沈晰似乎是真的来结交,并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来试探他的。
莫名其妙的家伙。
纪彦第九次在路上“偶遇”沈晰时,心里止不住腹诽。
腹诽完了又觉得自己也怪,觉得自己多看这人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纪侍卫,相逢就是有缘,别急着走啊,咱们说说话呗。”沈晰羽扇一拦,转到纪彦身前,笑吟吟地看他。
纪彦手边的确没什么急事,但也不打算理他,脚步一转,就想绕过去。
沈晰转而伸手想去拽他的袖口,纪彦猛一侧身,连退两步,便干脆利落地躲开了。
沈晰不由惊叹了一声:“好漂亮的身手。”
纪彦:……
纪彦冷脸瞥了他一眼,继续朝前走去。
这回沈晰改了策略,小步快跑着跟在纪彦身后,继续跟他搭话:“人言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咳咳,总之,前世百次回眸才能换今生一次擦肩而过,咱们三年来擦肩十来次了,足见缘分。这么深厚的缘分,你就不能跟我说句话吗?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也好……”
纪彦猛地驻步,扭头看向喋喋不休的沈晰,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
可看着沈晰突然噤声、满眼期待地瞧着自己的模样,想起眼前这位就是主公最信任、有“百无一失,神仙中人”美誉的顶尖谋士,纪彦还是忍住了冲动,把那句“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给咽了回去。
4
虽然这回还是没有引得纪彦开口说话,但纪彦的反应明显与之前不同,就差临门一脚了!
沈晰十分振奋,回去和刚来投奔自己、负责在这件事上给自己出谋划策的师弟梁宸美美碰了个杯。
5
纪彦发现沈晰最近开始变本加厉了。
自打上次险些破功之后,沈晰像是得了什么激励,更频繁地凑来他身边。此前还是五六天见一次,现在几乎两三天就能遇到一回。
而且不止于动口,沈晰居然开始动手了。
第一次被沈晰猛地从背后扑过来时,纪彦下意识转身,一脚勾住他的后腰,拧身把人压在了地上。
沈晰的腰被他的大腿死死夹在中间,一面露出分明吃痛和喘不上气的表情,一面红透了脸颊,眼中积着水,又润又陶醉地盯着他瞧。
纪彦看清是他,先是紧张,又被他看得心慌,不禁起身,仓促丢下句“抱歉”,便转身跑了。
沈晰才从刚刚箍着自己的紧实温暖的感触中回神,耳中又听到了一声低沉柔软的“抱歉”,在原地呆呆回味了好半晌,才慢吞吞爬起来,嘴角扬着压不下去的笑,回屋继续和师弟“谋算”。
结果事情愈演愈烈。纪彦躲不了,打不得,忍了一个多月,终于忍不下去,在沈大谋士又扑来时一把把人摁在了墙上。
沈晰被他用胳膊肘死死抵住脖子,不得不仰头贴着墙,眼睛却一直往下瞥,一直瞧着纪彦的脸,和他因为动作倾身的缘故而半开的领口里露出的旖旎风光。
深色的蜜一样的肌肤……
“沈先生,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一直找我的麻烦?”
低沉,悦耳,听来叫人心底酥麻的声音蓦地传来,还是全须全尾、完完整整的两句话!
沈晰陶醉地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笑吟吟道:“没有,没有的事,我就是想跟纪侍卫交个朋友。”
有你这么交朋友的吗?!
纪彦想说,但忍着没说出口。
因为他也不知道“交朋友”究竟该是什么法子,长这么大,沈晰还是头一个这般拼命接近他、声称要跟他交朋友的家伙。
但纪彦直觉认为,朋友不是这么交的。
“我没有恶意,你不是已经去我的房间调查过了吗?我把一切都展示给你看了。你如果想知道,我的师承、家乡、亲友,我都可以告诉你。”沈晰笑说。
纪彦微微一滞,冷森森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去过……”
纪彦是专业的,他确信自己把沈晰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原处,分毫不差。怎么会……
沈晰笑眯眯道:“东西都在原位,但是灰尘这种东西,你抹掉了,可没法再还原回去了啊。”
纪彦皱起眉头。但是……
“我知道你会对我起疑,大概会来探我的底,所以才去翻看了一下,你做事的确非常谨慎,我翻到了书箱最下层,才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沈晰又好心地解释了一句。
简直像能读他的心一样。纪彦有点烦躁地抿了下唇。
沈晰看见了,他犹豫了一下,没再继续往下说。
“总之,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吧?”沈晰笑着看他,然后唤了声——“阿彦。”
纪彦听得浑身一颤,不由松开桎梏,后退了两步,满脸写着纠结、奇怪、紧张和不知所措。
沈晰喜欢极了纪彦这种反应。
……不,纪彦的各种反应,沈晰都喜欢。
纪彦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称呼,他无措地呆了两息,便转身匆匆走了。
像要把沈晰和那句称呼全都甩到身后去似地。
6
沈晰似乎当做纪彦答应了,那日之后就没再来纠缠过他。
纪彦连着六七天没被沈晰拦过驾,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偶尔在会上碰见沈晰,还会悄悄多看两眼。
会上的沈晰一如既往,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目光虚虚转过两圈,就会继续腻腻地凝在纪彦身上。
纪彦察觉了,便会暗暗松一口气,然后不自觉地站得更加笔直漂亮。
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沈晰“交朋友”“听声音”的目的都达到了,以后两人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可这天纪彦回自己住所,刚一推门,就闻到一股米粥的香气。
……?
纪彦才提起警惕,转头就看见了桌边笑眯眯站着的沈晰。
沈晰正在那里布筷,见他回来,无比自然地招呼了一句:“回来啦,来,刚做好的饭菜,你尝尝看?”
——看着很熟练似的,但却是沈晰实打实第一次开灶下厨。
这事儿纪彦自然不知,他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感受着心里莫名涌起的某种不知所来的暖融融的东西,望着漂亮的沈晰站在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旁温柔又宁静地看着自己,脸上还带着美丽而柔和的笑,一时觉得这场面美得叫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沈晰放下碗,走到他面前,伸手去握他的手腕,边取笑他:“是不是被我感动坏了?来,别傻站着了,尝尝我的手艺。”
纪彦第一次忘了躲,竟真叫他握了个瓷实,温凉纤细的手指扣在自己腕上,却暖得叫纪彦的整支小臂都热烫发麻。
那热烈的感觉渐渐袭上胸口,鼓噪着纪彦的心都跳乱了。
把纪彦拉到桌边坐好,沈晰舀了一碗粥,放到纪彦面前,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纪彦低头看了看,拿起勺子,试着擓了半勺,放进了嘴里。
……
……
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