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走了。
杨青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想去追,可身前却像堵了一层看不见的墙,让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与其无头苍蝇一样地找,你不如等等再去。”敞开的门内传来一句亲切的建议,语音含笑,似乎平易近人。
杨青阳一滞,扭头看了一眼,压抑着莫名而来的紧张与警惕,一步步挪了进去。
9
覃栎闷头离开大楼,飘到远处的崖上,身边彻底安静下来了,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口气郁结在他胸口,已让他难受一路了。
以往拘鬼,他从没有这么在意留心过,身后的家伙做了什么、看了什么、说了什么,一律都与他无关。
他不想与一个陌生鬼搭上因果,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他的鬼差,所以他从不回应那些鬼的话。
这在过去从不是难事,覃栎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
今天这个意外派给他的任务,竟给他派了一个额外吸引他目光的家伙。
他一路上都强按着自己想回头的冲动,却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
就算是现在也一样……
他止不住地在想,杨青阳究竟会怎么选。
听杨青阳一路上叨咕的那些……或许……
但也说不好……杨青阳死前的模样,明显是不甘心。
……
……唉。
覃栎抬手抱住了头,曲起双膝,把自己蜷成了一个茧般的模样。
10
“就是说啊,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刚刚才熟悉起来却像已熟悉了很久的晴朗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覃栎愣了一下,一时疑心是自己又生了幻觉。
随即,一只手结实地拍在了他的身上。
温凉的,却烫得覃栎打了个哆嗦。
11
“你上司……不对,现在也是我上司了。总之,上司那家伙什么都不告诉我,非要我来问你。”
杨青阳坐到覃栎身边,侧头瞧他。
“所以,你究竟叫什么稀罕名字啊?”
覃栎止不住有些“心热”,“热”得他莫名有些害羞,他微微低头,冷淡道:“没什么稀罕的。我叫覃栎。”
“琴月?”杨青阳吃惊地重复了一遍,“听着像个女儿名。所以是哪两个字?”
12
顺利交换了姓名,顺便把自己老底主动掀了个干净的杨青阳已经自觉把覃栎划拉进了“自己人”范畴。
至于为什么这般在意覃栎,甚至不惜为此放弃转世为人、享受一世优渥的机会,甘心留在地府做个无休无止的长命牛马,杨青阳想过,却想得有点歪了。
怎么说呢,一见如故和一见钟情,委实是两个截然不同、南辕北辙的词。
13
杨青阳新差上任,理所应当要选一个前辈师傅带着,在吃瓜(划掉)好心上司的有心撮合下,杨青阳顺利拜上了覃栎的码头。
覃栎孤身一鬼百余年了,昔年刚任鬼差就敢独自单干,更有甚者还干得很好,从未出过一点差错,如此这般与人结伴出差还是实打实的第一回。
杨青阳与覃栎的风格大相径庭,魂魄刚刚凝结他就迫不及待地拍了上去,然后热络地同对方勾肩搭背,连锁链都没用,就称兄道弟地把人送进了地府。
“这么做很危险。”任务结束之后,覃栎忍不住说。
杨青阳却浑不在意,扭头又搭上了覃栎的肩,还道:“你拘我的时候要有这么亲切,凭咱俩这‘一见如故’的缘分,我早乖乖跟你走了。”
覃栎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杨青阳以为是自己的调侃开罪了这位做事一板一眼的大爷,又笑嘻嘻地一叠声道歉,拉着他去路边摊买了点鬼界流行的吃食缓颊。
可覃栎在意的只是杨青阳顺嘴说的那个词。
一见如故。
什么见鬼的一见如故……他若仅是朋友兄弟般的一见如故,那自己的……又算是什么呢?
14
但覃栎也不是一个肯开口说话的性子。
他生性冷淡,不与人交,活着的时候就很少说话,甚至不惜为了一字承诺沉默似铁、一言不发,被千夫所指、污蔑唾骂也不肯开口解释一字,最终被冤屈而死。
如今固然会偶尔觉得委屈、伤心,自顾自难过一阵,但有杨青阳在的地方,总不会让覃栎一直消沉下去。
杨青阳总能很快察觉他的心情,然后跟一颗发光的小太阳似的顷刻给他暖起来。
覃栎实在喜欢这种回头、下堕、沉郁的时候,都能看见一个杨青阳的感觉。
这样也挺好……搭班做事,做同僚、兄弟,一见如故的知己朋友,已经挺好了。
虽然想来多少还会有点心酸,但覃栎已很知足。
15
当然啦,话虽如此,该在意的东西仍旧会在意着。
这其中最让覃栎不敢确信的,是他有时能感觉到的杨青阳对待自己的不同。
那都是细微之处的不同,太细微了,覃栎抓到那些细节反复反刍思索时,难免会疑虑是自己多想。
而且,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随着相处日深,覃栎抓到这些细节的次数和频率显著增加。
覃栎一面觉得许是杨青阳真对自己不一样,一面又觉得说不定是自己对杨青阳的妄想越来越重、越来越压抑不住了。
16
鬼界也有自己的新年和元夕。
杨青阳对这种热闹很是热衷,硬是请出假来拉着覃栎上街,在层层叠叠的煌煌灯流中来回穿梭溜达。
欣赏足了几乎满布着整个地府穹窿的花灯,杨青阳又拉人降到街上去逛集市。
覃栎也是头次来这样的场合,新鲜是新鲜的,但他的目光始终一错不错地凝在杨青阳身上,偶尔抬头看灯,也是因为杨青阳刚巧飘过那盏灯的上空。
在灯流里徜徉的杨青阳漂亮极了。
在摊贩中间四处流窜的杨青阳也很可爱……
覃栎暗戳戳欣喜地想。
蹿着蹿着,杨青阳忽又停在了一个卖印章的摊位前。
老板高兴地招呼他试试,把鲜红的印泥推到了杨青阳手边。
杨青阳拿起一个扣了进去,印章边缘迅速被挤压着泛起的一层细腻的红。
他着意看了一会儿,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抹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上了一点嫣色。
那点红艳艳的,正得十分好看,杨青阳用拇指指肚浅浅磨了两下,颜色依然鲜亮如初。
他信心满满地转身想找覃栎,扭头就看见那双漆亮的眼睛正柔柔地盯着自己,顿时露了个狡黠的笑,拽着覃栎的手腕寻去了一个避人的角落。
覃栎眼中显出些许疑惑,但没吭声,只默默地望着杨青阳。
杨青阳早就习惯了他这个闷葫芦似的性子,笑眯眯凑近了些,将仔细伸了一路的手指轻轻点上了覃栎的唇。
覃栎的唇色极淡,跟他的人一样,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了一体。
那一点红在杨青阳的指腹下晕开,将覃栎漂亮的唇线鲜明地勾了出来,乍一眼看去,好似在黑白两色的世界之中倏然绽开了一支火烈的红花。
杨青阳也没想到效果居然会这么好。
他呆呆看了半天,只觉那红花的花瓣像对自己有一种莫大的吸引力,引着自己不由自主地一点点靠近、一寸寸细嗅、一瓣瓣采撷——
印泥的味道是苦的。
可覃栎的味道,是甜的。
17
鬼是没有呼吸的。
但杨青阳分明觉得,覃栎和自己的呼吸,都乱套了。
18
等杨青阳恋恋不舍地放开覃栎,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担心。
他忐忑地瞧着覃栎,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这样亲你……你不会感觉、恶心……吧……”
覃栎垂着眸,微微摇了摇头。
表面看去,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杨青阳胸口不禁腾起了些许失望。
他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那是……没感觉?我亲你,你没感觉?”
覃栎蓦地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嘴唇抿了抿,却仍没说出口,又垂下了眼睫。
杨青阳认为,这其中绝对有其缘由。
于是他揽着覃栎脖颈后的胳膊稍稍用力,又搂着人吻了半天。
松口之后的第一句还是:“怎么样?有感觉吗?”
覃栎纤长的手指碰了碰已被杨青阳吮红了的唇,眼睫剧烈颤着,似乎哪里正在天人交战。
杨青阳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又俯身堵了上去。
这一次持续的比前两次更长,等再放开覃栎时,杨青阳自己都有点啃累了。
他不死心地盯着覃栎,盯了片刻,想开口再问一次:“怎——?!”
只第一个字完整出口,杨青阳忽地感觉脑后一重,覃栎的舌就流利地蹿进了自己的齿间。
杨青阳只觉有什么侵略如火的东西正在自己的口中鲁莽冲撞、攻城略地,和覃栎一言不发动手揍鬼的时候展露出来的狠戾姿态如出一辙。
这联想叫杨青阳止不住脚软,脚下渐渐失了根基,被覃栎狂风骤雨似的侵吞裹挟拢拘着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恍惚中,杨青阳错觉自己是浮在空中的风帆,在覃栎的浪逐下飘曳了很久、很久。
19
“啊,原来是叫一见钟情啊。”
隔日,回过味儿来的杨青阳猛地拍了下脑袋。
已彻底心满意足了的覃栎羞涩地抬眸看他。
杨青阳啧了两声:“我就说‘一见如故’这个词怎么讲起来怪怪的,是那味儿吧,又好像不是那味儿……要不说还得是你们读书人呢,‘一见钟情’这个词用得好,用得准,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覃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