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覃栎做这个行当有些年月了。
算起来,他差不离是死在三个甲子前。
2
——人生苦短,这天底下有谁甘愿想死呢?
杨青阳少年时从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生死有命,活得太久又有什么意思?与其劳心劳神、蹉跎艰苦的活,何妨死在盛时、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人生三十载,不就够长了吗?
可当他当真活到了而立时候,相较于去死,他反倒更想活了。
老话说得好,人是越老越想活,真真诚不我欺……
当胸一箭,杨青阳不甘不愿地仰面倒下去时,短暂的一生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划过,平淡无奇的过往在此时显得尤其光辉灿烂、色彩斑斓,却最终一缕缕尽归晦暗、灰白、混沌、虚无,直至末了,只隐约余留了这一句慨叹。
……真难看啊。
3
“你还要死到什么时候?”
一句不凉不热的吐槽忽地响在耳畔。
杨青阳愣了一会儿,像走神走了很远之后忽然回了神,眼前骤然清晰起来。
清晰的,可是灰色的。
仿佛色彩被什么完全剥夺了——杨青阳呆呆望着眼前,是熟悉的场景,街道、行人、店铺,但鲜活的颜色消失了,一切都变得非黑即白、和黑白之间深深浅浅的灰。
这奇异的景象完全吸引走了杨青阳的注意,直到耳边又传来一声,“喂!”
寡淡的音调,稍微带了一点激烈的语气,就显出了一分不耐来。
杨青阳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头,又愣了一下。
在他的身边,站着个黑色的人。
不,说黑色也不全对。
那人只是穿着直扣到脖颈的漆黑的长衫,外罩着一个宽松的漆黑的斗篷,肩后挂着一个漆黑的兜帽,一头又亮又直的漆黑长发中间,圈着一个白皙的面孔。
像玉雕,白瓷,精致美丽,雅致端方。
唇色很淡,脸色很淡,眉色很淡,独独一双墨如点漆的眸,掩在浓密漆黑的长睫之后,好似画龙点睛,让这个死人似的寡淡家伙骤然艳丽浓重了许多。
连眼中的人都是黑白的……
杨青阳刚刚兴起的“没死诶”的兴奋残余的最后一点热乎劲儿都被这泼冷水浇灭了。
所以,是死了。
死的透透的。
4
覃栎其实也发了一会儿呆了。
按理,他已是个成熟的鬼差,凭借资历升到了中等位阶,像这种接引亡魂的活计早就不用他做了。
只是今日凑巧上来办差,左近就有一个即将新死的家伙,判官就把讯息判给了离这个倒霉蛋最近的覃栎,让他回来的时候顺便把鬼给带下来。
覃栎顺利收工,刚飘到这附近,就恰巧瞧见一支箭正正贯穿了这个名叫“杨青阳”的男人的胸口。
覃栎知道生魂转化成亡魂往往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过程,这段时间在地府被称为“死亡进程”,于是也没着急拿人,只到旁边等着,等这家伙从身体里站起来、等待他离散在全身的精魂重聚成形。
这个过程偶尔会让覃栎觉得有趣。
就像怼在眼前的戏剧变脸猜不到下一张脸孔会是谁一样,他也不知道即将凝聚在他面前的这个魂究竟会长成什么样子。
左右无事,覃栎站到男人的尸体前,开始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首先,这是个高大的男人。因为属于肩膀的那部分正正停在了覃栎目视的正前方。
其次,这是个健壮的家伙。圆润的曲线随着碎片的复归一点点勾勒出了胸脯和大臂的形状。
唔,身材真是惊人的好看……
腰身收窄,胸大臀硕,委实很吸引人。
居然还是个卷发……
大号的卷毛松散地披在肩上,颜色是略微偏黄的棕。
下颌的轮廓有点硬……
但配上圆钝的鼻尖,肉厚的唇,饱满的脸颊,杏仁似的眼,和微曲的、垂在颊侧的发,这些软乎的东西恰到好处地柔化了略嫌坚毅的脸孔,让这张脸变得十分英气好看。
通体上下,都是个非常迷人的家伙。
覃栎沉浸地欣赏了半天,前后左右转了几圈,每个角度都欣赏够了,才停在男人身侧,等他回神。
结果一直没有回神。
覃栎等了又等,终于有点等不住了,开口问了他一句——
5
“你是谁?你能说话?”杨青阳疑惑又好奇地问。
覃栎简练道:“接引你的人。”
完全略过了后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蠢问题。
杨青阳神色有点不好看了:“接引我?去哪儿?西天极乐?”
说完最后四个字他自己都不信。
看看这家伙黑漆漆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吉利。
果然,对方干硬地吐出两个字:“地府。”
杨青阳:“……”
杨青阳为难地问:“一定要去吗?”
覃栎点头:“一定要去。”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去,你会变成厉鬼,祸害人间。”
杨青阳不甘心地看了看两侧:“是因为变了鬼,所以这些才都是灰色的?”
覃栎没说话,只一扬手,一道碗粗的锁链蓦地紧缚住了杨青阳的腰,还把他的胳膊紧紧束在了身后。
“哎你——唔唔!”
杨青阳刚想辩驳,嘴巴里就突然多出了一块麻布似的东西,直堵到了他的舌根,噎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没有呼吸困难的感觉……嗯,毕竟是死了嘛。
锁链的另一端缠在覃栎的手腕上,他转身朝前去,手腕一抖,就跟放风筝似的,拉着杨青阳顺滑地跟在后面飘。
可恶……
本想试图死命不从、留驻原地的杨青阳咬紧麻布,恼恨地瞪了覃栎一眼。
白瞎了这么好看的一张面皮!
不近人情的冷血恶鬼!
6
和杨青阳一路上脑补的牛头马面、地狱恶鬼、十殿阎罗、孟婆汤奈何桥等等广泛流传的地府情境截然不同,穿透地面坠入地府之后,杨青阳眼前骤然展开了一幅异常鲜活的画面——
入目的先是亮黄的灯笼和挂着灯笼的红墙黛瓦,青石板满铺的大街小巷,穿着各式各样、各个朝代衣裳的路人在其间往来穿梭。
还有杨青阳不认识的一些东西,比如看着十分怪异的短衣短裤、路人脸上黑色的眼镜、手里长方形的细薄砖头、四个轮子的低矮车驾、红黄蓝三种颜色轮流闪烁的灯……
一个十字形的东西“嗡嗡”响着由远而近,“唰”地一下擦着杨青阳的脸颊边掠了过去。
杨青阳吓得躲了一下,却一下子飘过了头,幸好背对着他的覃栎眼疾手快一把给他拉了回来。
“这啥玩意儿……不对,这是哪儿?”
杨青阳问完了才反应过来:“欸?我能说话了?”
见覃栎没有任何理他的意思,杨青阳干脆一股脑将问题都抛了出来。
“这里为什么就是彩色的了?”
“牛头马面呢?奈何桥呢?”
“那边山头上几个寺庙一样的东西就是阎罗殿吗?”
“这里的人都是鬼吗?”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
“你叫什么名字?”
“我能不能自己飞啊?你放开我,我自己飘。”
“……”
“我还要投胎吗?我能留在这里吗?”
“你别说,这地方虽然怪,但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7
拉着杨青阳落到一个巨大的方盒子似的房子外面,覃栎牵着锁链,把鬼扯到了门口的台案前。
“登记。”覃栎说。
早百八年就被覃栎修理过的前台立刻殷勤地凑上来,恭恭敬敬双手把笔递了过来。
覃栎拿毛笔似的拿着它,端正地写了“杨青阳,酉时末刻,准点”几个字。
“准点?什么准点?”杨青阳一眼看到,随口问了一句。
“说您死得准点。”前台笑脸迎说。
杨青阳:……
覃栎拉着杨青阳走到一个直抵天穹的巨大的透色琉璃门(玻璃门)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形的纸片,在缝隙前晃了晃,琉璃门无声划开,让出了足够让两人并行的通路。
穿过一段低矮晦暗的空间,眼前骤然开朗,在一个被四方平台和回廊围合的方形的巨大高敞空间里,灯光自天顶直泻而下,给周围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昏黄的薄纱。
这房子有好多好多层……杨青阳数都数不清。
覃栎没多停留,脚尖轻巧点地,就直直向上飘去,杨青阳的锁链系在腰上,整个鬼都被拉得横了过来,一时恍惚自己在一个反复重复的方形回廊里穿梭,感觉奇异至极。
直到接近顶端的一个平台,覃栎才带着杨青阳落了下来。
又沿着走廊行了一段,在尽端的房间门前,覃栎总算停步,抬手拽了一下门边的一根小绳。
“叮铃叮铃”,是从房间内传出来的风铃声。
8
“——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杨青阳在束缚解开的第一时间就抓住了对方的手。
覃栎顿了一下,将手拔了出来。
“进去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