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德稍稍皱起了眉头。
“我去其他点蹲着,这样分着来,或许机会能大些。”伊安又道。
阿诺德仍有些迟疑不定,他有些担心反而是伊安先遇见魔兽,可瞧见伊安期待的目光,他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勉强点了点头,又立刻嘱咐了一句:“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叫我啊。”
伊安连连答应。
“还有鲁比……”阿诺德向鲁比伸手。
“鲁比我带着。”伊安打断说,抢先把鲁比抱了起来。
13
“伊安的主意真好,你们才走了一会儿,我就蹲到了一个大的。”没过多久,伊安就听到了一声招呼,是阿诺德正高兴地拎着材料来同他们汇合。
把魔兽身上的材料们杂七杂八卖了个干净,两大一小又回到酒馆交任务,换了两杯酒摆在面前。
酒是伊安曾在书中读到却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爹爹也同他提过酒的滋味,偶尔提到时,面上总会显出怀念与贪想的神色。
这让幼年的伊安萌生了许多好奇,还曾试图自己做过一点,可惜始终没有成功。
在阿诺德鼓励的目光下,伊安捧起酒杯,贴到唇边,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
清冽的水味儿,粮食的香气,有点甜,有些苦,凉凉的……不难喝。
“还不错。”伊安说。
阿诺德顿时大笑起来,举杯和他的碰了一下。
没过多久,正逗着鲁比的老板也加入进来,三人边聊边喝,不知不觉满满一杯就下了肚。
阿诺德将余下的赏金对半分,伊安看着桌上两只手就数得过来的铜板们,不禁想起自家城堡地下堆成山的金银珠宝,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阿诺德的好意。
不知是身体原因还是别的,总之伊安没事人似的同阿诺德走出酒馆,走过大半个城镇回到客栈,甫一进门,才忽然软了下去。
阿诺德吓得一把接住他,发觉人还醒着,只是脸颊酡红,目光迷离,神情恍惚——像是醉了。
这会儿才显出醉来?
阿诺德哭笑不得,满心不可思议,先把鲁比放到一旁的小床上,才半拥着已站都站不稳的伊安往床边去。
他想先把伊安放到床上,然后下楼找些醒酒汤给他喝。
原本是这么正经的想法的。
可谁料醉晕了的伊安紧扒着他的肩头不放,脑袋拱在他的胸前蹭来蹭去,还一身不知哪里来的蛮力,竟叫阿诺德绷紧了肌肉也推不开。
阿诺德大半个身子被伊安死死压在床上,想推开他的胳膊也被伊安握紧手腕怼在了头顶,流畅圆润的肌肉曲线因此更漂亮地鼓了出来,伊安心醉神迷地看了半天,才无比珍惜地枕了上去,毫无章法地又蹭又舔。
怎么跟小狗似的……
阿诺德被他蹭得浑身发热,偶然被蹭到某些地方还会控制不住地打颤,他曲起膝盖,竭力想设法挣开,但他越挣扎,伊安就压得越紧越实,到最后,竟已压得阿诺德几乎快喘不上气了。
看着这么瘦弱纤细的家伙,怎么这么重……
阿诺德呼吸窘迫至极,憋闷到神智迷糊,这最后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绕了一圈,就彻底昏厥了过去。
14
隔日茫然醒转,伊安还在他身上趴着。
俩人身上紧贴着的地方满是汗水、黏黏糊糊的,阿诺德一面感觉燥热,一面又忍不住羞耻。
他小心推开熟睡的伊安,逃也似地离开房间,抄起后院水井旁的水,就兜头浇了下去。
一连浇了十几桶,难耐的冲动总算压了下去,阿诺德湿漉漉地返回楼上,一开门,发觉伊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站在窗边扭身看他。
透过窗户,还能看到刚刚被他浇湿的一大片地面。
“……”阿诺德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伊安也十分羞窘。
昨夜的记忆在他回到这个房间之后就断了,唯一的印象是软实、温暖、舒服,以及半夜苏醒时看到的被他压晕了的阿诺德。
他……他……他没做什么……对不起阿诺德的事吧……
伊安惶恐不已。
是阿诺德的身子实在太舒服了,他不忍放开,所以假装没醒过,这样一直睡到了早上。
阿诺德他……应该没发现吧……
“阿诺,对不起……”伊安绞着手指,别开目光,小声说。
阿诺德脸颊红热地垂眸,轻轻摇了摇头。
15
头一次,有那么半天的时间,伊安和阿诺德没在一起行动。
两方都想各自静静,阿诺德主动提出要去访友,伊安就点头应说自己带鲁比去逛街。
在街上心不在焉地游荡,伊安一点点理着自己对阿诺德杂乱无章、繁复纠结的心思。
是喜欢的。
很喜欢。
喜欢到……想让阿诺德给自己生孩子。
……不,不行。
伊安红着脸甩掉了这个念头。
这是不好的,爹爹说过,生小龙要你情我愿,决不能强迫硬上。不然,就只会制造新的痛苦。
但是,没错,伊安想,他真的很喜欢阿诺德。
而阿诺似乎……也不是不喜欢他……
爹爹还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想法子对他好。
就像父亲对爹爹,爹爹对父亲那样。
伊安脚步忽地一顿,目光便落在了街旁一家店铺外摆出的商品上。
一条灰色的、近乎银色的发带,正默默地搭在最边角。
伊安看了半天,发觉自己一直在幻想它戴在阿诺德头发上的样子。
16
阿诺德的心思也很乱。
说是访友,其实是又回了昨夜的酒馆,把剩下的钱全都换了啤酒。
“怎么了?和家里那位吵架了?”老板笑着问。
阿诺德一口气喝了一半,才停下来,一直沉默着不说话。
“你是真喜欢那个带兜帽的小伙子啊……”
老板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阿诺德一滞,抬头看他。
老板道:“一开始以为是夫妻,后来聊天的时候才发现那也是个小伙儿。你也真是的,也不知道解释一句,害我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不过看你这样子,你俩这关系啊……不简单。”
“看不出来啊,你居然喜欢……”
“诶?你去哪儿啊?酒还有个底儿呢!”
阿诺德没理他,只摆了摆手,便推门出去了。
喜欢。喜欢。翻来覆去都是这个词。烦不烦。
……但老板说得对。
阿诺德知道,自己是栽了。
可他区区一个失了国的流浪皇子……又能给伊安带来什么呢?
抱着喜欢也未必非要互相表白、修成正果的念头,阿诺德回到客栈,发觉伊安已早一步回到房间,见他进门,还匆忙起身,从袖口拽了个东西出来。
伊安垂头把东西捧到他身前,紧张又局促道:“阿诺,这个……送给你……”
阿诺德愣了愣,发觉伊安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根灰色的发带。
是最便宜的那种布料,但布带上还零星镶嵌着一些隐隐泛光的东西。
阿诺德心生好奇,伸手拾起发带,仔细摩挲了两下。
不是宝石,不是玳瑁……奇怪的手感,像鱼鳞一样……
“这是什么?”阿诺德不由问。
伊安抬头瞧他,不答反问:“你喜欢吗?”
阿诺德点了点头:“很好看。”
顿了顿,他忍不住问:“伊安,你的唇色好白,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17
从身上硬生生拔鳞的感觉当然不好。
很疼,疼得伊安现在还有些哆嗦,但是阿诺德说好看。
阿诺德喜欢这个。这就够了。
互赠鳞片是龙族间交往的第一步。原本是要找身上最好看的那片,但伊安私心想让阿诺一直带着,所以只挑了些圆润小巧、可以镶在发带上的部分。
伊安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阿诺德束上发带的模样,于是又走近了一步:“阿诺,我给你系上吧。”
说完他才想起,他忘了回应阿诺的话。
阿诺德皱眉扶住他,又问了一次:“你怎么了?你在发抖,伊安……?”
伊安想说自己没事,可阿诺德试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滚热的手心刚好擦过他的伤口,让他不由自主地痛叫了一声。
阿诺德立刻松开了他,转而握住他的手,一边去撩他的衣袖。
在小臂的内侧,有十几个裸着血肉的月牙形伤口星星点点嵌在伊安白皙的肌肤上,看着额外扎眼。
阿诺德面色已变得分外青白,表情僵硬得恐怖,他抿紧了嘴巴,一言不发,扭头出门。
被留在原地的伊安顿时惶恐起来,想追上去,又怕自己这么做会惹得阿诺德更不高兴。
正站在那里踌躇,阿诺德已风也似的回了来,手中还握着一瓶药。
将伊安手臂上最后一处伤口也妥帖地处理包扎好了,阿诺德才舒了口气,神情也稍稍放松了些。
伊安一直不敢抬头,目光始终落在阿诺德暂时系在了自己手腕上的发带上,阿诺德留意到他的视线,便把发带解了下来,抚了抚上面的鳞片,问:“伊安,告诉我,这些装饰是哪里来的?”
伊安想说,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阿诺德捧起他受伤的小臂,追问:“这与你的伤有关系吗?”
伊安快速抬眼看了看阿诺德,发觉他只是疑问,并没有其他类似恐惧或警惕的神色,犹豫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阿诺德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疯了?!”
伊安呆住了。
阿诺德已心疼得脸色发白,看着同样神情惨淡萎靡的伊安,千言万语噎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挑了又挑,终于挑了其中最要紧的一句问出了声:“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伊安垂眸,静默片刻,小声说:“我喜欢你。”
18
“再喜欢我也不能伤害自己啊……”
从种族开始,听伊安彻底说清了原委,阿诺德小心翼翼地摸着发带,心疼地说。
伊安垂头不敢说话。
阿诺德轻轻叹了口气,将发带缠在指上,递到唇边,在伊安望过来的迷惑的目光中,怜惜地吻了吻银鳞的表面。
伊安只觉那吻像是径直落在了自己身上,伤口处倏然热得发麻,密密麻麻地刺着自己的心,让他心跳脸热、呼吸困难。
阿诺德揽过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静默片晌,道:“伊安,给我束上他吧。”
19
“在我们北都克有一个说法,父亲不在的时候,最大的哥哥就是孩子们的父亲。”
靠近国境边缘的某天,走在林子里,阿诺德与伊安介绍家乡的习俗,忽然说到了这件事。
伊安好奇地望着他。
“——这么论起来,小鲁比叫我一声爹爹,倒也没错。”阿诺德笑着续说。
伊安:……
伊安脸色通红地转开目光,再不肯看着阿诺德了。
到晚上阿诺德给了十足十的好处,伊安才勉强“原谅”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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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是阿诺德要跨越的最后一道难关。
阿诺德试了几次,但他的画像还挂在城墙外悬赏呢,怎么都绕不过去,不得不一再退回边境旁的树林里。
“要不你代我去看看吧。”第三次无功而返,阿诺德丧气地躺在伊安膝上,抱着他的腰闷闷地说。
伊安捋着他的发,片刻,道:“我带你过去。”
阿诺德侧头看他:“我这么大一个,你怎么带进去,难道会缩小的法术不成……”
伊安笑着摇头:“我不会缩小,但会变大啊。”
转头往林子更深处走了好一段,寻了个比较阔大的地方,伊安把人的衣服都交给阿诺德,在阿诺德红着耳朵尖、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纠结里,“轰”地一下,化成了一个足有十几米高的巨大银龙。
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每片银鳞的边缘像融了太阳的光辉、泛着一圈漂亮的淡红色,让整头龙都泛着粉嫩温暖的色泽,漂亮得叫人错不开眼。
伊安伏下身子,硕大的龙头弯到阿诺德面前,璀璨的金色瞳孔映出人类的半个身子——尚属少年龙的伊安在身量上当然还远比不上自己的父亲。
阿诺德眨了眨眼,终于从震惊中回神,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伊安,你真漂亮。”
伊安羞涩地垂眸,片刻,又伸出爪子,示意阿诺德上来。
似乎感受到了某些异样的气息,鲁比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扭头发现自家大哥竟化了原形,顿时高兴起来,硬是从阿诺德怀里挣出来,“刺啦”一声,就变成了一头圆滚滚的小红龙。
红龙肉肉的小翅膀上还挂着衣服的残骸,显然已碎得完全不能穿了。
伊安与阿诺德对视了一眼,一人一龙同时叹了口气。
21
长到这么大,阿诺德还是第一次在天上俯瞰自己的故乡。
一望无际的平整的原野草原,低低起伏绵延的群山,一丛又一丛的森林,和点缀在原野间的那些玩具般的村落城镇……
“你瞧,伊安,我的故乡,就是这样美的地方……”
阿诺德伏在伊安的两角之间,紧抱着伊安,对着他耳朵的方向说。
鲁比欢快地在他们身边绕来绕去,没一会儿就累了,又落回大哥身上,收起翅膀,拱进了阿诺德的怀里。
22
龙形的视野更广更阔,感知得也更远更大,伊安甫一越过边境线,就感受到了一阵来自血脉的熟悉共鸣,循着共鸣的指引,渐渐趋近了一片山谷间的密林。
蓦地,远方亮起一阵绚烂多彩的法术光晕,伊安压低身子,又扇动了一下翅膀,更快地朝那边赶去。
顺利落到林间,伊安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穿着斗篷、一头银发的高挑身影。
伊安压抑着兴奋,重化人形,把抱着小龙的阿诺德接在臂弯间,稳稳把人放在了地上。
披好衣裳,伊安牵着阿诺德走到父亲身边,在开口说话之前,先忍不住扑上去拥紧了父亲。
盖兰也思念这个久未谋面的孩子,用力抱了一会儿,才放开他,温和地问:“伊安,怎么忽然来找我们了?”
伊安有些惭愧地垂眸:“对不起,父亲,我擅离职守……”
盖兰摸了摸他的发顶:“瑞弗在家就足够了。伊安,你并不是城堡的囚徒。”
伊安感激地点了点头,又道:“鲁比一直喊着要爹爹和父亲,我没法子,所以……”
盖兰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
他的目光随之落到了阿诺德身上:“这位是?”
伊安莫名的慌了一霎,脸上一红,无措地看着阿诺德。
阿诺德走上前来,先躬身行礼,道:“我叫阿诺德·霍恩。盖兰大人。我是伊安的朋友。”
盖兰噙笑看他:“朋友?是哪种朋友?”
伊安禁不住拽了拽父亲的袖子,埋怨似地撒娇:“父亲……”
阿诺德坦然道:“互赠鳞片的那种朋友。”
盖兰微微一怔,毫不遮掩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你爹爹在那边打架,一会儿就好。”盖兰又转向伊安,指了指刚刚法术光晕泛起的地方,“先别去打扰他,他嫌我们碍事。”
23
将终于识得了正牌爹爹的小鲁比留在了两位父亲身边,伊安又载着阿诺德去了一趟北都克领的都城。
阿诺德牵着伊安走街串巷,紧赶慢赶潜入王宫别苑的某个殿宇,却发现人去屋空、了无痕迹。
整洁干净得像不曾有人住过一样。
伊安正疑虑是否换了地方,阿诺德忽然脸色煞白地冲了出去。
在王宫祭堂的正中央,阿诺德看见了一个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姥姥的名字。
昔日被驱逐出境时,阿诺德曾答应过一手带大自己的姥姥,两年后一定回来看她。
那时的姥姥身体还硬朗,但北都克人从没有活到这把年纪的老人,没人知道姥姥什么时候会忽然垮掉。
在父王母妃都被杀了的现在,只有姥姥,是阿诺德唯一还惦记的人。
就连“霍恩”,也是阿诺德被剥夺身份之后、自己采用的姥姥母家的姓氏。
阿诺德在木牌前恍惚地站了许久。
——按照北都克的习惯,只有离世之人的姓名才会被写在祭堂的木牌上。
在被侍卫们发现之前,伊安拥着阿诺德离开了王宫。
24
阿诺德一整天都没有说话。
伊安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只得将他拢在怀里,捋着他的发,想用自己的怀抱和安抚让阿诺德暖一点、好受一点。
傍晚,阿诺德忽然揽着伊安的手臂,说想让伊安带他飞去北都克最高的山上。
伊安欣然照做,在山崖的最高处落下,抱着阿诺德稳稳落地,也不打算把人放下来,只径直拢着人坐到了山崖边缘。
一轮红日穿透艳霞滚滚下落,渐渐没入了远方的天地交界。
伊安随阿诺德静静望着,突地感觉自己的手背上似乎被什么浅浅地灼了一下。
只有那一下,之前没有,之后也不再有,几乎叫人疑心那是生了幻觉。
可伊安想,不是。
“阿诺。”伊安低低唤了一声。
阿诺德应了他,片刻,道:“伊安,你们龙族,寿命该是很长的吧。”
伊安点了点头。
上古巨龙血统内蕴神赐,虽然长大成龙的时间也被拉得很长,但若非意外,他们可以一直一直活下去。
“但人类的寿命是很短的。”阿诺德说。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伊安的下颌,亲昵地蹭了两下。
“你这样爱我。当我死了,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呢?”
伊安也想过这个问题。
当他知道自己喜欢阿诺德之后,他就开始思考这件事了。
“我会有办法的。阿诺。”伊安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指尖。
“我知道这世上有延续寿命的办法,有保住魂灵不灭的办法。就算……就算未来真有一天,我真的快要失去了你,阿诺,你也不会失去我。”
“我将永远与你同在。”
落在指尖的水珠带着一点涩意,阿诺德滚着湿漉的水渍绞缠着伊安的手指,仰身吻住了他的唇。
伊安倾心回应着阿诺德的吻,边摸索着探入爱人的衣领,熟练地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