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唐是严蚩的赘婿,是他的童养婿,是高人算了八字,依照“上天指引”,专从流民堆里寻出来给刚出生的严蚩镇煞的。
至于镇什么煞……
严蚩这么个怪异的名,当然也不是随便取的。
寻上门来的高人声称严蚩是兵主怨煞托身、投胎转世,煞气冲天,不但害己,更会妨人,倘若要求个太平安宁、一世无忧,就非镇不可,不仅要以名镇、以阵镇,还要以人镇。
严蚩因此叫了这个名,因此打从出生起就不许出城半步,也因此,昔年五岁、流离失所的江晏唐被选入严府,自此担起了一生护守严蚩、为严蚩镇煞的职责。
江晏唐与严蚩一同成长,一起接受蒙学,一起学习武艺,一起接受家传。因为江晏唐有心,他还设法学得比严蚩更精更深了一些。
江晏唐是要守护严蚩一辈子的。入府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可随着二人相伴日久、年纪渐长、情愫渐生,江晏唐想的求的渐渐就更多了。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早早就绑定了一生的名义夫夫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名实皆符的夫夫,初尝云雨滋味的两人都对彼此爱不释手,自此愈发浓情蜜意、如胶似漆、情深意笃。
十八岁那年,严府开始操持这对少年夫夫的婚事,江晏唐也为此忙里忙外,有些在外地打造的贵重物件,还非得他亲自代严蚩出面确认不可。
夫夫二人因而有那么一段时间聚少离多,本就不喜被江湖术士一句话就困在城里、从小到大被宠惯了的严蚩对此很不高兴,情绪积压日深,终于在最后一次江晏唐外出接喜礼前爆发,严蚩与人大吵了一架,赌气躲在屋里、不肯相送。
等人真走了,思念漫上心头,严蚩又开始后悔。
无论是严蚩还是江晏唐,对所谓的“运命”“兵主怨煞之说”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真论起来,可能还是不信更多些。
两个少年人早就私底下商量好了,等婚礼结束,他们就作伴出城踏青。
出城!这是严蚩已盼了整整十八年的事!
几日别离、思念欲狂的严蚩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冒失地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婚礼就在眼前了,早晚几天根本无所谓,他不如提早试试出城,在城外迎接他的夫君,给人一个惊喜。
这样,就当是他道过歉了。
长到这么大,自己可没这样主动过呢。严蚩还在心里甜滋滋地想。
说做就做,在江晏唐抵达的前一夜,严蚩偷偷摸去马厩,牵走了一匹马。
离开时他感觉自己刮倒了什么东西,可他是头次这样鬼祟做事,实在害怕被人发现,当下连头也不敢回,反而加快脚步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设法来到城门口,混在出城的人群里,亦步亦趋,竟当真顺利地穿越了城门。
穿过门洞,严蚩又朝外多走了几步,然后呆呆回头看向了城门。
这就是城门的外侧……这就是城门的样子……
真威武啊……
就在这时,城内忽然锣鼓喧天。
“走水了!”“走水!”“快救火!”……
喧嚷声沸反盈天,严蚩原本满载着兴奋的火热的心像忽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在淬铁般“嘶嘶”的声音里迸开了一条长长的细缝。
从漆黑的缝隙间,“不祥”汹涌而出。
严蚩松开马缰,往回走了两步。
“是严府……”
他听到有人说。
“快跑!城内乱了!到处都在杀人!”
“有人杀人放火!”
“让开!让开!”
“救命!让我过去!”
“……”
人流和心中的“不祥”一起,穿透狭窄的城门缝隙,汹涌地朝严蚩涌来。
严蚩想要回去,可他已被人流裹挟着后退,离城越来越远。
城烧了三天三夜。
火从严府而起,蔓延到了整座城。
严府所有人都死了。
严府家外出的儿婿是唯一的幸存者。
……
严蚩听说了这些流言。
他想。这都是他的错。
——他这样想,已十八年了。
12
“都是我的错。”江晏唐低声说。
他轻抚着严蚩的脸颊,指腹下的皮肤粗糙干裂,满是风霜。
残了的左眼、左手、左腿,疤痕、伤口、血污……
这里的每一样,都是他的错。
“阿尤,是我辜负了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都怪我,我弄丢了你,才叫你平白受了这么多苦……”
说到最后,江晏唐终于控制不住,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点他深埋心底、激荡难抑的痛悔。
他本不想泄露这些情绪的,他不想让阿尤难受。
阿尤已经够苦了,他没必要再压一刀。
江晏唐想着,边停在了这里,不打算再继续往下说了。
可阿尤开口了。
“瞎说什么……”严蚩嘟囔了一句。
江晏唐愣住了。
严蚩不轻不重地打开了他的手,不满道:“不是要上药吗?药呢?净说这些没用的……”
——不,是有用的。
江晏唐说了那么多,说的那些全部,简直太有用了。
它彻底解开了严蚩纠结困锁了自己十八载的锁链。它让严蚩明白,这世上就是没有什么运命,没有什么天定的凶煞灾祸。他出城,就只是出城,并不会带来什么天大的后果。
假使他不出城,灾祸也一样会发生。
但严蚩已经过了会为这种事哭泣、肆意发泄委屈的年纪了,他的心已经被磨得很实、很平,不过他依旧会为此感到释怀。
挺好的。他此后毋须再愧对任何人了。
13
江晏唐是皇帝面前最炙手可热的红人,是皇帝的宠臣,常常奉诏入宫,与皇帝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因为面容姣好,有好事者甚至编排出了江晏唐是皇帝帐内“幸宠”的谣言,还写成了春情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流言越传越是离谱,最后不知被谁带入宫中,皇帝雷霆大怒,勒令彻查。一时朝野上下人心动荡,人人惶惑不安,都以为这会是一场彼此攀咬、血洗朝堂的前序。
可事主江晏唐竟主动上书劝阻,分剖利弊,明辨是非,硬将天子之怒打消了下去。
此事之后,与此相关的流言偃旗息鼓。反倒让更多人更加确信了一件事:江晏唐是皇帝十分倚重信任的那种人。
这样一个在皇帝面前说话都有分量的江晏唐,在区区江家宗族面前说的话,江家众人,乃至县衙府署诸官吏士绅,又岂敢有不听之理?
“他们说会出资把义塾和小庙都整修好,唐老先生他们也会亲自携礼上门致歉。至于地契,会由衙门订立章程,日后类似地界就专做公地,永不私用。”
江晏唐一边给严蚩喂甜羹,一边细细说着他今日外出处理的事宜。
严蚩刚刚睡醒,这会儿还困顿着,连眼都懒得睁,只靠在床头,边听边吃。
就着人的手又吃了两口,发觉没声了,严蚩才抬眼看过去:“就这些?”
江晏唐顿了顿,缓缓点了下头。
迟疑成这样……
严蚩“啧”了一声,避开他递来的调羹,问:“昨天打我的那些人,你又是怎么处理的?”
江晏唐收回手,犹豫片刻,道:“我……我没处理。是江老太公自觉他们做事太凶,通通辞退不用,移交县衙处置了。”
“他们无故殴打良民,还要害你杀你,妄图李代桃僵、侵占公产,桩桩件件,都是犯行……”
“阿尤……”
“我,我没杀他们……我没想杀。真的。只是县衙判了首恶绞刑……”
瞧着江晏唐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眼,严蚩无声地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啊——”
江晏唐一愣,立刻抬手,又喂了一勺甜羹进去,看着严蚩一口一口乖乖吃着,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柔软的弧度。
14
江晏唐在这里留了十天,养到严蚩伤口结痂,能走能跳了,才提起回京的事情。
严蚩没有应声。
严蚩不应,江晏唐就不走,连着接了京内好几道急报,江晏唐都视而不见。
最后还是严蚩怕自己耽误他,主动拉人出门,说要带他去个地方。
江晏唐老实地跟着他走,边走边关切他的腿、他的胳膊,时不时问一句“要不要歇歇”“累不累”“走慢些”“别着急”云云,烦得严蚩凶巴巴骂了好几句“你烦不烦”,扬起的嘴角也始终没压下来过。
一直走到桥边,严蚩才把人松开,拍了他两下,示意他看看河里的自己。
午后明镜似的河面上,清晰地映照出了两个人。
一个身姿如竹、意气风发,一个宽肩厚背、满身疮痍。
就算穿上了质料相近的衣裳,就算梳发理须、洁身净面了,严蚩看着还是与江晏唐一地一天,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十八年了。倘若我们是普通夫妻,恐怕孩子都结婚了吧。”
说了句玩笑话,倒影里的严蚩摇了摇头,继续道:“我们各自都走得太远了。我的人生,和你的,早就不在一条路上了。”
“江晏唐,去过你的人生吧。过去的阿尤已经死了。束缚你的严家也消失了。你替严家报仇,我很感激。我更不能恩将仇报。”
“你现在过得好,是你自己有本事。我过得差,是我没本事。谁都不怨谁。我没法回报你,已经很惭愧了,哪还能拖累你,我……”
“……”
江晏唐已从身后紧紧地抱了上来。
“江……”
“别说了。”
“……”
“别说了,阿尤。”
江晏唐伏在严蚩的耳后,声音颤抖,卑弱凄怆,语带哀求。
严蚩听得心尖一恸,一时竟真的说不下去了。
他停顿了一阵,调整好了心绪,继续劝道:“你瞧,你是天上的鹰,你天生就是翱翔在天上的。被我困了那么久,也够了吧。你既然已经在好好飞了,那就继续飞你的。又何必再来找我这根断绳呢?”
“我们的缘分,在十八年前就已经尽了。”
“以前咱们去看戏,戏里演的那些难舍难分、死去活来、人世阴间的你追我往,你不是告诉过我吗?这种执着,是愚痴,最不可取了。你还劝我别学。”
“我听劝,我不学。可你如今怎么倒学上了呢?”
“……就这样吧。我……我也要去过我的日子了。”
严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义正辞严、全须全尾的漂亮话,只囫囵说了几句,就忽然说得有些烦了,干脆草草结束了它。
他覆上江晏唐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覆了一会儿,然后握住,一点点掰了开。
江晏唐没有挣扎,顺着他的意松开了手,还退了一步。
“我明白了,阿尤。”江晏唐说。
这几个字说得又虚又飘,叹息似地,若非风把它带着到了严蚩的耳边,他险些就错过去了。
严蚩一面感到欣慰,一面又止不住心疼,胸口闷闷的、胀得难受。
他知道这是他埋不住的不舍在作祟,但没关系,等他远远离开江晏唐,等时日久了,这些异常通通都会消失。
“好。”严蚩应,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他生怕自己回了头,那点本就埋不住的不舍会彻底失控。
但他到底不舍得,他的腿重得像灌了铅,他的耳朵、他的一切,依然还留在原地,留在江晏唐刚刚紧紧抱过他的地方。
这让他走得很慢,慢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开始嫌弃自己了。
也让他及时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比如利刃切破布料的声音,刀刃入肉的声音,以及,脚踏上桥栏、木头吱呀弯曲的声音。
严蚩愣了一下。
他蓦然转身,却只来得及看到桥外坠落的白色衣角。
方才他们站着的位置已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滴新鲜的血液,从江晏唐的脚下,蔓延到了桥栏。
下一刻,从桥下传来“嘭”的一声闷响。
“晏……”
严蚩像突然被谁掐住了嗓子,他叫不出声,软着脚扑到桥边,可桥下什么都没有,只余水面上涤荡开的一圈又一圈波纹。
严蚩扒上桥栏,跟着跳了下去。
簌簌风声掠过耳畔的时候,他隐约还听到了几声稚嫩的尖叫。
15
文韬武略,致富经商,严家什么都教过,独独没教的,是泅水的本事。
严蚩“哇”地猛呕了口水,撕心裂肺地咳了半天,神智刚清醒了少许,就紧紧攥住了身边人的手腕:“晏唐……江晏唐呢?他……”
被他握住手腕的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慌,他就在边上,幸好入水不久,你们俩人都救下来了。”
是义塾的唐老先生,严蚩听清了他的话,不由放松了一些。
可唐先生又继续道:
“只是他腹中一刀,刺得极深,又跳河自尽,这一番折腾也不知有没有伤到要害,还得大夫到了才能确定。”
说着,老爷子感慨地摇了摇头:“自裁一刀才跳河,这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啊……唉,年纪轻轻,年少有为,哪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许是刚叫人从水里捞上来,凉风一吹,严蚩止不住狠狠打了个寒噤。
好似顷刻被风卷走了所有温暖,他冷得全身发麻,四肢僵直,却还挣扎着转身,不顾狼狈难堪,只竭力朝不远处那个静静躺着的、一袭白衣几乎已被染成了水红色的人爬去。
唐老先生吓了一跳,赶紧招呼学生去把严蚩扶起来。
严蚩踉跄着跪到江晏唐身边,看着他清俊却煞白的脸,早间还红润的、现在却白到发青的唇,看着他纤细冰凉的手指紧攥着的刀柄,和深深没入腹间、隐约可见的刀身。
丝丝缕缕的新鲜血液自长而深的创口一点点渗出,将淡红的锦缎一寸寸浸染成了艳红。
严蚩呆呆看着,头脑空白,忽然挥手,用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围观众人赶紧扑上来拦住他,七手八脚把他拖离了伤者身边。
唐先生也赶来劝他:“你别急,你看大夫都到了,一定能救回来的,你就耐心多等一会儿,千万别自己伤害自己……”
严蚩不作声,只低头看着地面。
他四肢都被人架着,胸口疼得钻心,疼得身子发抖、细细痉挛,也动不得一下。
懊悔、不舍,利刃一样融着爱恋甜到发苦的蜜,深深扎在严蚩的心上,一刀一刀,吸引来无穷无尽的心绪与念头,密密麻麻楔进血肉,仿佛万蚁噬心,让他感觉恶心欲呕、呼吸困难。
所有这些恍惚杂乱的东西纠缠变幻到最后,统统都化作了三个字——
他错了。
是他错了。
严蚩想,他唯一还能弥补晏唐的办法,就是生死都和晏唐在一起。
生生死死,也不分离。
16
“阿尤真是长大了。”
江晏唐望着严蚩,柔柔地抚着他的鬓角。
严蚩就躺在他的身边,在他一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那些个漂亮话,我都说不出。”江晏唐想着,想笑,却带动了内伤,不禁浅浅咳了两声。
严蚩立刻紧张起来,熟练地顺了顺他的背,揉了揉他的胸口,最后小声道:“别提了。我……我要被你吓死了……”
江晏唐笑吟吟握住他的手,应:“好,我不说了。”
严蚩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望着他依然没什么血色、但多少染了一点绯红的脸颊,忆及这些天来死里逃生的幸运,心里一高兴,不禁倾身在那点绯红上轻轻落了一吻。
江晏唐止不住回应,细细地吻吮起那双久未品尝过的柔软的唇来。
严蚩不敢乱动挣扎,生怕碰到他的伤口,竟真叫人就这么细细腻腻酣畅淋漓地吻了个够。最后被吻到气息凌乱,身子骨几乎软成了一汪春水,呼吸滚烫地埋在江晏唐的颈窝,久违的美妙感觉燎原之火般席卷全身,迫得他一边轻轻发颤,一边禁不住渴求更多。
江晏唐自然明白自己的“小”夫君在想什么,心里一面欢喜、一面可惜。奈何腹中深深一刀是自己戳的,此时后悔用力过甚也来不及了,便只得搂着阿尤,默默地隐忍自己,边伸手去安抚爱人。
严蚩红着脸埋在他的颈侧,压抑着轻轻抖了一下,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阿尤……”江晏唐轻声唤他,温柔缱绻,潮气十足,像能挤出水,也像能拉扯出几缕胶黏的丝。
严蚩眼尾还嵌着点红,缓过了呼吸,抬眸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朝后退。
江晏唐却不肯放人,仍虚虚拢着严蚩的腰。
严蚩于是又停下,看着他。
“阿尤,随我回京吧,好吗?”
江晏唐轻声问。
严蚩本不想就这么答应的。虽然经历了这一场,他也早已做了决断,可真面对这问题时,心里总归还是有点别扭劲儿在。
但看着江晏唐忐忑又期许的神情,严蚩也实在说不出欺骗拒绝的话。
“……我不随你回京。”兀自纠结了半天,严蚩哼了一声,小声赌气道。
江晏唐刚垂下眸,下颌又叫严蚩勾着给抬了起来。
严蚩凝着他的眼,无比认真地说:
“我随你去任何地方。你是飞在天上的鹰,我就是挂在你翅膀上的雀。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生生死死,我都随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