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来拜访?竟这么大阵势……”
阿苏随便叫住一个过路的仆役,好奇地问。
“回苏老爷,是齐老爷久未见面的朋友来府上做客。”
阿苏奇道:“什么朋友?”
仆役迟疑道:“好像是……西域来的,白……什么。”
西域,白……
阿苏心脏猛地一缩,他站之不稳,不由扶了一下木柱子。
“他们,现在在哪儿?”阿苏艰难地开口。
仆役道:“在后院赏菊。”又不放心似地探问,“苏老爷,您……没事吧?”
阿苏摇了摇头,快步朝后院走去。
刚拐进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阿苏就听到了一阵谈笑声。
一边是齐泺川,语气里满含欣喜,一反常态地高亢嘹亮,似激动非常。
一边是阿苏不曾听过的,声音清泠柔软,自带韵律,不疾不徐,异常好听。
阿苏示意仆从噤声,放轻了步子,一点点走到假山边。
透过假山的缝隙,阿苏看到了那个人。
一袭白色为主的西域服饰,肤白似雪,甚至比衣裳还要莹白。
面容英秀,俊美无双,清丽脱俗。是与母亲截然不同的美法,更是比自己……要美许多的美法。
阿苏脸色苍白地退了两步,恍恍惚惚地转身朝回走。
老管家正候在门边,见阿苏出来,立刻同他行礼。
“那是谁?”阿苏喃喃地问。
老管家平和道:“是本次访京的龟兹使节、龟兹新王的弟弟,白苏公子。与老爷是旧识。”
“旧识?”阿苏疑问。
“是,十五年前,白公子率队进京,与老爷一见如故,结为至交好友——”
管家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道:“上次送别,就喝得酩酊大醉。今日重逢,恐怕又要消磨一整夜了。”
“苏老爷,老爷提前嘱咐过,今夜您自行就寝即可,不必等他。”
阿苏转眸看他,在老管家平静的面上,他隐约看出了一点刺眼的“同情”与“怜悯”。
13
一整夜。
阿苏坐在床边,没等来他的夫君。
就是这样吧。阿苏想。就是这样。
打从第一面起,他就该明白的。
齐泺川彼时的怔忡与惊喜,他看着穿着西域服饰的自己时那点未及收拾的怀念与怅惘……
全是因为齐泺川从他的身上,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齐泺川一直在他身上看着另外一个人。
看着一个比他优秀、比他好看、比他尊贵、比他有智识有魅力的人。
那人也来自西域。
那人也叫“阿苏”——白苏。
所以,齐泺川恍惚失神、口口声声在唤“阿苏”的时候,他心里在唤的究竟是谁呢?
阿苏越想越痛,每一条严丝合缝扣上的线索都像紧紧勒在他心上的细丝,勒得刻骨见血,像要把他的心勒成零七八落的碎块似地。
阿苏水米未进,想了一天,终于不想了。
他疼得麻木了,也想得累了。
他打算走了。
倘若每次拥抱齐泺川时都要怀疑自己怀里的人念的究竟是不是自己……这太痛苦了。
阿苏宁愿不要。
14
阿苏只带走了自己进府时带的唯一一件常服。
15
齐泺川难得这样醉得畅快,生生睡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被滚滚惊雷声震醒。
揉着脑袋爬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找人。
“阿苏?”
“什么?阿苏?”
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含笑反问。
齐泺川愣了一下,立时完全清醒过来。
“齐兄喊了好多声阿苏,却不知喊的是哪个阿苏?”白苏笑吟吟地打趣。
齐泺川羞赧地挠了挠头,道:“自然是我的阿苏。白兄,你何时醒的?”
白苏道:“醒来不久。本想回去的,但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想走也走不了。”
齐泺川自然而然道:“那就再留一晚。”
白苏笑:“正有此意。”
又道:“老听你喊阿苏,我还真想见夫人一面,不知可否引荐?”
齐泺川看了看窗外,否道:“这么大的雨,淋着他怎么办?明日吧。明日我介绍你们认识。他也来自西域,一定能与你聊到一处。”
正说着,房门忽然被人拍响,急促的拍门声之余,还传来家仆惊慌的回报:“老爷!老爷不好了!苏老爷他……他不见了!”
齐泺川脸色丕变,立马爬起身,冲到门边打开房门,就见浑身湿漉漉的家仆举着一封只湿了一角的信,一脸惊惶地看着他。
“什么叫不见了?这信又是什么?”齐泺川厉声诘问。
家仆抖着手把信递给他:“您……您看看,就……”
齐泺川一把抢来,将信抽出来看。
打头的三个字就让齐泺川感觉一阵眼晕——
“和离书”。
16
“老爷!”
“齐兄?”
齐泺川谁都不顾了,连伞都不要,径直冲进了倾盆大雨。
“这么大的雨,你们老爷打算到哪儿去找人?”白苏倚在门边,摇了摇头。
家仆苦恼道:“我也不知。苏老爷在信里也没留去向啊……”
17
齐泺川不知道他能去哪里找。
他只能凭着感觉,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感受着密密麻麻打在身上的豆大的雨滴,感受着湿淋淋的、越来越冷的身和心,无望地跑、跑、跑。
泥水混着雨水裹在衣衫上,让轻盈的布料变得又重又沉。
这无疑拖累了齐泺川,叫他更加焦急和焦躁。
齐泺川不明白,阿苏为什么一声不响、忽然留下一封和离书就走了。
在信里,阿苏只让他保重,此后山高水远、不复相见。
不复相见!
苍天呐……
齐泺川胸口一闷、一热,腥热的血气再压抑不住,涌上喉咙,冲口而出。
耳朵嗡嗡地响了好一阵,齐泺川头晕眼花地扶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
阿苏什么都没带走,他无处可去,今夜又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该怎么办?
他能去哪儿?
齐泺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城外走去。
他曾经经手过一个案子,对京城内外无家可归之人暂时落脚的地方还有些了解。
阿苏刚走,走不了太远,一定就在左近……
18
阿苏缩在土地庙的一角,听着庙外雷声滚滚,暴雨如注,紧抱着自己发抖。
这一方面是冷的,一方面是怕的。
上次这样的天气,他还和齐泺川暖融融的抱在一个被窝里……
不,说好了不想他的。
阿苏垂眸,将自己抱得更紧。
他已经两天一夜不曾合眼了,冷饿远远抵不上困顿,抱着抱着,在嘈杂的雨声中,就这么渐渐睡了过去。
19
“……阿苏!阿苏!”
“阿苏——!”
“阿苏……你在哪儿啊,阿苏——!”
“求你了,阿苏……别躲着我……”
“阿苏……阿苏……”
阿苏已经醒了。
齐泺川的声音透过雨幕断断续续地传来,第一声时阿苏还以为是幻听,后来声音越来越实,阿苏听在耳里,人仍坐在原地,心里却动摇地更厉害了。
他想堵住耳朵,又舍不得。想走,也舍不得。可若要出去应声,他更不愿。
是不甘心,也是怕自己心软。
“啊!”
一声惨叫突然传来,殷殷呼唤的“阿苏”就这么突兀的停了。
阿苏吓了一跳,赶忙爬起身,拖着已有些麻木的腿脚,一瘸一拐地冲到了庙门旁。
透过小庙破烂的窗棱,阿苏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跌坐在泥地上、一手摁着自己的脚踝、满身狼狈的高大男人。
齐泺川全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得可怕,凌乱的发丝叫水糊在两鬓、脸颊,一身青衫到处溅满了泥污、几乎已看不出原色。
他坐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牙齿咬着下唇,像是在忍痛。
阿苏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已握住了门栓。
门栓上的倒刺扎进他的手指,激得他不禁放开了手。
阿苏想,这许是菩萨给他的警告吗?
让他不要出去,就此斩断情丝?
可是……
阿苏的目光还忍不住凝在庙外,那个第一眼就吸引了他全部注意的,他一见钟情、结发三年的爱人身上。
齐泺川正在试图站起身,他扶着脚踝,一手拄地,颤巍巍地站直身子,歪扭的那只脚甫一沾地就抬了起来,脸色青白难看,显是疼得极了。
齐泺川抹了抹脸颊,面上露出倔强的神色,硬是一点点将那只脚踩在了地上,开始试着走路。
走一步,停一会儿,走一步,停一会儿……
似乎觉着可以了,齐泺川提气继续喊:“阿苏——!”
这样分心二用,结果没走两步,齐泺川脚下一滑,又跌了下去。
阿苏心里跟着猛地一颤。
这次齐泺川许久都没能起来,只一直弓背趴在地上发抖。阿苏再忍不下去,拉开庙门冲了出去。
他扑到齐泺川身边,伸手想去搀他,可手心覆在齐泺川背上,竟自己止不住先打了个哆嗦。
好凉……像摸着冰似的。
“泺川……”阿苏刚叫了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齐泺川浑身一震,立刻仰起头,嘴角还挂着未来得及被雨水洗去的血痕。
阿苏心里一恸,颤着手擦净了,心疼地说:“泺川,疼不疼?”
心脏还乱突突地在胸膛里跳着,那点绞痛的余韵仍悬而未消,脚踝也疼得钻心……但齐泺川却笑了。
齐泺川支起身子,将阿苏紧紧抱进了怀里。
那样紧,像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似的。
这次……齐泺川口中的阿苏,总归是自己这个阿苏了吧……
阿苏默默地想。
莫大的委屈倏然涌上心头,明明该高兴的,可阿苏的眼泪竟落得更凶了。
20
齐泺川淋了一夜雨,又惊又怕,乍悲乍喜,回去就发了高热,昏在床上不省人事。
阿苏把人送回去,又在床边照顾,好不容易病情稳定下来,大夫说没事了,才算松了口气。
回去后的第三天,有人叩门拜访。
“老爷身体不适,不能见客。”阿苏疲惫地说,手仍覆在齐泺川的额上,连头都不想抬。
“可是……那人说,是来拜访苏老爷……”仆役迟疑着道。
“拜访我?”阿苏愣了一下,迷惑地问,“是谁?”
“是前日才来过的,白公子。”
21
“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了,临走之前,实在想来见见夫人。冒昧打扰,万勿见怪啊。”两人见面,白苏率先客套了一句。
笑眯眯的,很和善的模样。
阿苏不太会说这些场面话,只苍白地应了一声:“白公子客气了。”
白苏打量着阿苏,又问:“不知夫人与齐兄的误会,可解释清楚了吗?”
阿苏不太明白他口中的“误会”是什么,只得应付道:“泺川回来后一直高热,昨夜才退,现下还没醒呢。”
白苏微微皱了下眉头,又展颜笑了笑:“正好这次带了些补药随车,还余了一点,稍后就给送到府上,夫人可以挑拣着用。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聊表心意罢了。”
似看出阿苏犹豫,白苏又道:“夫人万勿推拒,我与齐兄一见如故,是推心置腹的知交好友,这点东西之于我二人的情谊而言,不足挂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阿苏只能道一句感谢。
了却了一桩事,白苏又着意打量了一阵阿苏,笑道:“夫人模样真好,难怪齐兄守心多年,独独对夫人一见钟情、念念不忘。”
这又是什么话……
阿苏听着心里堵得更是难受,不禁稍稍撇开目光,想赶紧结束这番对话。
可白苏是客人。阿苏作为主人,万没有赶客的道理。
“夫人切莫误会。”白苏察言观色,知晓阿苏还在介意,于是认真了语气道,“我知道京内许有些许流言,只因十多年前,我年少轻浮,饮酒过甚,在齐府酩酊大醉,出了丑相,才叫人误会。但请夫人放心,我与齐兄是君子之交,除此之外,绝无其他。我早已有妻有子,和睦恩爱,鹣鲽情深。这次入京,听闻齐兄成家,心里只有高兴与祝福。前日来府上拜访,一方面是与齐兄叙旧,一方面也是想请齐兄引荐、能见见夫人。不想竟因旧事累得贤伉俪生了误解,实是白某之过,在此也向夫人和齐兄赔罪了。”
说罢,竟对阿苏深深揖礼。
阿苏赶忙避开,边止不住羞红了脸颊。
白苏一席话说得坦荡明白、诚挚恳切,半点不似做假,将阿苏心里的犹疑顾虑尽释。
疑虑一除,余下的就只是残遗的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与羞耻了。
22
只是误会……
醒了却一刻也不肯放开阿苏的齐泺川听阿苏忸怩又羞愧地把原委说了,总算大大地松了口气。
放心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委屈——
齐泺川泪汪汪地望着阿苏,倔强地抿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不甘示弱的模样。
阿苏一面心疼,一面喜欢,情不自禁爬了上去,细细在齐泺川眼角吻了起来。
既像安抚、又像道歉的细碎的吻一点点向下,一点点渗入齐泺川的唇齿,春水似的缓缓浸透了齐泺川的身子和心。
云收雨住,阿苏拥着精神不济、已昏睡过去的齐泺川,暖融融的缩在同一个被窝里,听着窗外淋漓而下的瓢泼大雨和滚滚惊雷,恍然自己似做了一场荒诞又冰冷的梦。
梦里是冰冷的。
而身边,是暖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