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西坐在二楼阳台上，和“老朋友”打了声招呼。
格伦的脸颊已变得嫣红，眼瞳水润，情愫暗藏，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可手还紧紧攥着剑柄，一眨不眨地盯着何西看。
何西毫不怀疑，他现在下去，那柄剑顷刻就会削了自己的脑袋。
格伦是个五官端正的模样，英朗、健壮，尤其搭上他那一头凌乱的灿烂金发和清澈若天空的漂亮眼瞳，绝对配得上一句“迷人的天使”。
此刻再刷上十足动情的色彩，更是魅得叫人食指大动。
何西无法否认对方这副模样对自己的吸引力，所以他心甘情愿地与人玩了五年的追逃游戏。可他毕竟还清醒地顾忌着自己的小命，所以五年来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允许对方靠近自己一步。
如今不同了。
他实在不想跑了，那这件事情，就必须要有一个解决。
首先，他要缴械。
何西嘴唇翕动，格伦忽地感觉手上一麻，剑柄脱手而出，肩头骤然一轻，背后，赛力斯家的祖传阔剑忽然就不见了踪影。
格伦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何西捣鬼，一时更是怒火滔天。
可滔天怒火在生出的下一瞬间就转化为疯狂滋长的情爱欲望，格伦咬牙耐住体内鼓噪奔涌的情动的浪涛，紧紧闭上眼睛，拼命告诉自己，这些虚假的感情原本到底都是什么。
“多漂亮的眼睛，怎么不睁开呢？”
一双冰凉的手蓦地抚上了格伦的眼皮，魔法师清冷的声音银铃似的响在极近的耳畔。
格伦吓了一跳，猝不及防地睁眼，便直直落入了一双深幽似碧潭的深邃眼眸中。
“啊……”
格伦想说话，可开口，嘴里却只能发出这样意味不明的声音。
何西听着，浅浅笑了一下。
像冰封的春水倏然化开，漂亮的面孔立时变得更加生动美丽，格伦看得身子一软，腰后一酥，不由自主朝前跌去。
何西将格伦稳稳接住，后退一步，亲密相拥着的“仇敌”就双双跌入了二层卧房里何西的床帐。
格伦的嗓音低沉沙哑，和他的身体一样迷人，何西听得心里发痒，不免想再多听一些，于是笑吟吟地抚上他的脸，蛊惑似地说：“告诉我，格伦·赛力斯，你究竟有多恨我？”
格伦身子猛地一颤，看向何西的迷离的眼瞳刹那间攀上了一丝红意。他恶狠狠地、用力地颤声说：
“我爱死你了，何西·法连。我爱你爱到死。”
7
格伦说了不知多少声爱。
声声含泪泣血，含怨带怒。
何西听得心满意足，甚至还施法将这些记录了下来，封存在水晶球里。在第二天、第三天……第不知多少天的欢愉时刻，只要稍稍抬手，已铺满了整座屋子的水晶球就会和格伦一起，说“我爱你”。
8
同样的事情在何西看来是天堂，在格伦看来，是地狱。
格伦打不过强悍地魔法师，离不开这座小屋，就算何西大发慈悲放他出门，他也走不出这座森林。
何西对他很好，但那又怎样呢？
格伦完全失去了复仇的希望。
他只能辗转在仇人身下承欢。
他甚至……已渐渐分不清仇与爱的分界。
他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恨着，还是在爱着。
——无论是哪种，格伦都感觉自己像个滑稽的小丑。
9
格伦分不清，但何西是明白的。
何西清楚地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栽在了这具年轻诱人的胴体上。这个执拗的、愚蠢的青年，让何西渐渐从爱不释手沦陷到了刻骨铭心、魂牵梦萦。
乃至于他在梦里都妄想着格伦抱着自己说“爱你”。
是的，妄想。
何西知道，格伦嘴里的每一个“爱”字，都是在说“恨”。
格伦平日里从不肯主动去抱他，不肯将平和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不肯与他有任何正常的交谈。
格伦的每一句都在“爱他”，因为每一句都在恨他。
这让何西再次苦恼起来。
他并不是杀害赛力斯家族的凶手。
昔日他只是懒得解释，被人平白搅扰了看书的兴致，一时气恼，所以才没好好反驳。时至今日，反倒又成了他自己的难题。
或许，帮格伦找到他真正的仇人，能让这个结彻底解开？
10
这天，格伦走出房门，再扭头，整座房子居然都不见了踪影。
他愣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何西。
何西收回水晶，微笑着走到他身边，柔柔在他眼角落了个吻。
“我带你去找你真正的仇人。”何西说。
格伦蓦地瞪大了眼睛。
凝着何西的蓝色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爱慕之外的情感——
格伦惊讶与疑惑地看着何西，迟疑着问：“你说什么？”
何西一脸正经：“你家人不是我杀的。我带你去找真凶。”
“你在胡说什么。”格伦脱口而出。
何西眨了眨眼，没再说话。只是牵起格伦，朝森林外走。
离开森林边缘的一刹，格伦还是看了眼何西。
11
事情满打满算已经过去了将近八年。原本血流成河的家园已变成了一大片杂草蔓生的荒地。
但何西是足够厉害的大魔法师，他站在赛力斯家族曾经的废墟上，施法回溯了八年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的全部细节一一呈现在何西的脑海，他详细辨认着发动前的阵法上那些属于施阵者本人的独特特征，终于在一个角落看见了一处异常熟悉的弯折。
那是在阵法收尾的地方，出于魔法师个人的收笔习惯，于阵法毫无意义的稍稍向上一挑。
何西从没有那样的习惯，但何西见过。
是他。
何西睁开了眼睛。
12
何西甫一睁眼，就看见了正专注而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格伦。
自打离开森林之后，格伦眼中的情绪就变得丰富多了。
何西实在喜欢，不由凑了上去，先吻了一阵。
格伦没有拒绝——因为很难拒绝，所以格伦几乎养成了不拒绝何西索吻的习惯。
“是的，我发现了，我知道施法的人是谁。”一吻之后，何西埋在格伦的耳边说。
格伦身子一僵，又猛地软了下来。
13
——为了更强大的力量，所以将好友一家献祭给了恶魔。
结果，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证据明白无误，无可狡辩。对方是格伦最尊敬的长辈，此刻正跪在格伦面前祈求宽恕。
格伦木然看着，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恨不起来，自然也爱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该复仇的。但不知怎地，格伦心里一派空茫，只感觉疲惫。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接受了，又像是不能接受。
最后，是何西用他此前没收的格伦的阔剑捅穿了对方的胸膛。
14
“格伦。”
何西收起剑，走回格伦面前，拢住他的后脖颈，与他亲密地吻了一阵。
格伦承受着这个吻，感受着熟悉的热潮自心底一点点蔓延开来，感受着熟悉的麻软和酥痒、昏眩与迷糊，感受着动情——
他还在动情。
在大仇得报的现在，在何西面前，他居然还在动情。
奇怪，他明明，已不恨了的……
格伦迷茫地想。
“好格伦，告诉我，你有多么爱我？”
何西抚着他的脸，期待也似地问。
格伦还满浸在何西带起的潮涌里，神智迷乱、思绪破碎，闻言浅浅颤了一下，声音也颤抖着，下意识地、坦白地开口：
“我爱你，何西。我爱你……”
“我好爱你。”
“我永远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