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纪青五岁的时候,纪穆出生了。
2
纪青很知道自己的位次。
他是皇帝的第一个儿子,但他来得太不光彩。
他的生身母亲是一个卑微的宫女,侥幸被醉酒的太子临幸,次年太子登基做了皇帝,在迎接万人叩首、山呼万岁的时候,纪青出生在了太子潜邸最灰暗冷寂的角落。
生下纪青的女子死在了那里,纪青因为流着已是皇帝了的太子的血,被抱去了曾经的太子妃、现在的皇后宫里,作为庶长子,由皇后亲自抚养。
纪青被允许称呼皇后“母妃”,在那个善良的女子身边,纪青也被教养得十分善良。
原本,他善良的养母甚至不忍告诉纪青他真正的身世,但在位分尊卑大于天的皇宫,这是不可能被隐瞒的秘密。
而且,纪青的不同,实在太明显了。
皇帝英俊潇洒,皇后秀美端方,但纪青却谁都不沾,或许是肖似他未曾谋面的母亲吧,纪青生得十分普通。
很壮,很高,很普通。
混在仆人堆里,算是刚好。硬要穿上锦衣华服,反而看着不伦不类。
从有记忆开始,纪青就知道自己是皇后宫里的异类,是一个被名分和血缘硬留在这里的外人。
在皇后自己无所出的时候,纪青还能是这里唯一的小主子,他还能假装欺骗自己,他是被皇后关心着的儿子。
可当皇后有了亲生的嫡长子纪穆,纪青就再也骗不下去了。
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外人。
3
纪青第一次看见纪穆时,纪穆小小的一只正蜷在锦缎里。
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不过巴掌大小,五官还紧紧皱在一起,看着浑像个小猴子。
皱巴巴的小手弯曲着向上伸着,嘴巴啵唧啵唧地动,发出些不明意味的声响,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纪青看了一会儿,试探着伸出手,小猴子立刻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拉到自己嘴边舔舔嘬嘬,然后高兴似地,嗯嗯啊啊地叫了起来。
纪青被舔得心里又软又麻,一时忘了之前那些绵亘在心底徘徊不去的伤春悲秋,专心逗弄起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来。
4
皇后生得十分辛苦,产子之后便大病了一场。
纪穆因此只得喝羊乳长大,又像是出生那天与纪青结下了什么不解之缘,只肯被纪青抱着,日日窝在哥哥的怀里,吮嗦哥哥的手指,白天晚上都不肯放开。
等皇后将养了大半年,能起身哺乳时,纪穆已养成了只能由哥哥哄抱的习惯。
连皇后自己都笑说什么,若非纪青年纪小、真不知谁才是纪穆的亲生母亲了,这类大逆不道、有悖伦常的玩笑话。
纪青听得心惊胆战,抱着纪穆的手紧绷如弓背,险些忍不住要将他丢开,幸好皇后只是在说笑,似乎确未放在心上。
5
等纪穆再长大了一些,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越之处、天生就异常精致端丽的五官出落得更是娇俏可人,皇后偶尔兴起,还会把纪穆打扮成漂亮的小公主模样。
纪青总跟在旁边,总像个小公主的侍卫。
6
纪穆是正经的嫡长子,八岁时,皇帝拜祭太庙,正式将纪穆立为了太子。
八岁的纪穆跑来找十三岁的纪青,一下扑到纪青柔软敦实的胸腹前,像小狗似地高兴地蹭来蹭去。
“殿下……”
纪青头一次当着纪穆的面改口,叫了两声,见纪穆没反应,只得又改回去,叫:“小穆。”
纪穆仰起头,漂亮的杏仁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
“……”
纪青忽然就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
等纪穆又像之前一样把他扑到床上,环着他的脖子,躺在他身上睡得四仰八叉时,他才后知后地想起来:
纪穆已经是太子了,再这样做……不成体统了吧?
7
这不成体统的行为只持续到了纪穆十二岁。
倒不是因为纪穆厌了,而是纪青终于坚定地推开了他。
十二岁的纪穆渐渐开始抽条,已初具日后高挑秀致、美丽不可方物的动人模样,若非是天潢贵胄、太子身份,京城里公开垂涎纪穆的人恐怕会更多。
为体现太子为君、皇子为臣的高低尊卑,册封太子之后,皇帝专为纪穆在宫里单独辟了一个东宫做起居之用。但纪穆却很少留宿,总是在夜里跑回纪青所在的皇子府,占在纪青的床上滚来滚去。
这行为有违君臣之道,皇帝训诫了几次,纪穆每次都只老实几天,然后故技重施、明知故犯。
唯一的改变,是后来为免麻烦,勉为其难把“公开”变为了“偷偷”。
可纪青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了。
十五岁的纪青还能告诉自己十岁的纪穆只是一个喜欢黏着兄长的弟弟。
可十七岁的纪青就实在忍不下去了。
十七岁的纪青已是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日益成熟的男人了。
因为天生高壮、身强体健,他许多地方还发育得比同龄人更好。
当十二岁的纪穆还像小时候那样趴在纪青身上滚来滚去,少年温热的身体几无隔阂地紧贴着他的时,被磨蹭到浑身燥热的纪青已不得不推开他。
纪青对纪穆没有什么想法——纪穆是纪青一点点看大的,纪穆再美,纪青也早就看惯了。
但身体的反应不全归脑子控制,有些意料之外的反应,总会让纪青感到尴尬与无所适从。
当类似的情况第三次出现的时候,纪青将纪穆掀了下去。
睡眼惺忪的纪穆跌到床里,呆呆瞧着纪青,纪青已拢紧外袍,跪在了床边的地上,恭恭敬敬地请太子“移驾东宫”。
8
纪穆适应了很久,才终于能做到在没有纪青的床上睡熟。
可纪穆还是想着纪青。
每天晚上,每天晚上,都在想。
一开始,只是想念过去拥着纪青睡觉的感觉。
到后来,当纪穆更成熟了一些,他就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念想某些他不曾体会过的感觉了。
9
让纪穆之所以还能忍着,还能继续演好那些兄友弟恭的戏码的原因,是白日里,他还能天天看见纪青。
可是就连这个,有些人都要夺走。
10
十七岁的纪穆已有了站在朝会首列首席、随堂听政的权力。
一同站在身边的,是按年齿排序、岁数最大的纪青。
纪穆渐渐地忙了起来,作为太子,他要跟随皇帝处理政务,学习如何接手治理一个国家的枢密要害,学习如何分化、平衡、识别谎言与真相,学习在错综复杂、千头万绪的抉择中找到最符合皇帝利益的那一支。
下朝之后,纪穆常常因此忙到脚不沾地。
所以上朝就成了纪穆最珍惜的时光。
站在朝上时,只要稍稍抬手,手背就能擦过纪青垂落的衣角。
纪青也在做些什么,纪穆知道。
毕竟,纪青已经二十二岁了。
11
纪青没有背景,但他是皇后亲手养大的庶长子,便与历史上其他的庶长子有了不同。
一些苦无门路、出身普通却野心勃勃的寒门新锐,便将算盘打到了纪青身上,以朋友的名义,从纪青最恐惧的地方入手,硬拉着纪青走上了一条夺权之路。
掌握权力,才能自保。
我们就是大皇子的后盾。
——他们是这么说的。
纪青其实并不怎么相信这些,但他想活命。
就像他当年主动站在刚出生的纪穆身边那时一样。
在伸手之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继续活下去。
纪青不想变成下一个母亲,不想孤独、痛苦、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个阴暗冷寂的角落。
12
皇宫戒备森严,许多事情都不方便开展。
于是一纸奏章递到了皇帝案前,明言二十二岁的成年皇子继续住在宫里,委实有失体统。
当皇帝开始考虑这件事时,又有人奏报,百善孝为先,不孝者无后为大,大皇子风华正茂、年正当时,当娶妻生子,为纪氏开枝散叶。还有人呼应着从反方向弹劾,言纪青独身至今,既无结发,也无所出,有失体统之至。
体统体统,纪穆平生最恨的就是体统二字!
但体统是皇帝维系统治的工具,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又岂能自掘坟墓?
被一连串奏报打得火冒三丈的纪穆脸色十分难看,连皇帝都看了出来,主动问他对纪青出宫建府、娶妻生子有什么看法。
纪穆能怎么说呢?
他只能铁青着脸,说自己为人弟弟,却没有督促大哥,是自己做得不好。
皇帝欣然点头,顺着他的话头,把事情交办了下去。
13
纪青正室的人选也很快敲定下来。
不是名门闺秀,但也是近些年在京城已站稳脚跟、风头正盛的新世家。
纪青前去拜访未来的岳丈时,纪穆眼巴巴地非要跟着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