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丐帮弟子将皇宫的琉璃盏偷了，隔日在宫门外送还了一堆碎片。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公然蔑视皇家！
皇帝震怒不已，亲自下旨督办，严令把人捉拿归案、定斩不赦。
依照镇抚司的习惯，锦衣卫接到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把方圆百里内的乞丐都抓起来，先挨个拷问一遍。
何桅升彼时还在追捕那个踢他入庙的煞星，好不容易缉拿到人了，押送诏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连门都进不去。
“——命令摆那儿呢，人实在是太多了，现在每个牢房都至少关着二十个，真是没地方。何佥事，假若不是什么要犯重犯，不涉及大案子的，不然就先暂缓行事吧，啊？”
管理诏狱的同僚一脸苦相地同他打商量。
何桅升狠狠瞪了那个咧嘴哼笑的煞星一眼，扭头将人送去了皇宫。
幸灾乐祸个鬼啊！
他处置不了，就让能处置的人处置去！
从宫里出来，何桅升反身又跑了趟诏狱。
刚刚同僚说抓了方圆百里的乞丐，那个小破庙虽然在百里开外，但左近的城镇是在百里内的，谁知道那傻傻的家伙会不会刚巧进城就被抓了呢？
何桅升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找同僚要来了关押在诏狱里的囚犯名册，挨个扫了过去，果真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四海”这个名。
诏狱有个习惯，但凡接受过刑讯的，都会在名字下方画一个红圈。
“四海”的下面，刚好就有一个。
11
四海趴在地上不想动。
他不动，背上都火烧火燎地痛呢。稍微动一下，痛得就更要命了。
手指头也疼，原本是指甲的位置现在血呲呼啦的，像有小虫子在往里钻似地疼，能直疼到心里去。四海五指大张，掌心平平地贴着地，让冰凉的地面冻一冻，感觉还能好受一些。
还有膝盖，似乎也断成了两节。四海在刑架上扯着嗓子干嚎的时候，曾隐约听到了“咯嘣”两声。
那些人问的问题，什么琉璃盏，什么王爷，什么窃盗，除了“丐帮”是四海知道的，其他的事，四海连听都没听过。
四海无从交代，一问三不知，结果叫人把刑具用到了最后。
四海默默地在心里叹气。
早知道就不贪那点米粥了，不排那个舍粥的队伍，早早回庙里，或者能避过这一劫。
刚刚进来的时候四海本没觉得怎么样。狱里管吃管喝，饭食与他平日里讨到的也没什么不同，甚至比有些时候的还更好些。
四海因此还挺高兴，虽然不能随心所欲地出去逛，但不费心就能填饱肚子，这也挺好。
可当身边的人一个个少了，哀嚎的声音一日日响着，身上的伤口一道道多了，四海就开始后悔了。
四海还有一点忧虑。
那只是隐秘的一点点，是只在非常偶尔的时候，比如四海痛到恍神的时候，才会浮现在脑海里的忧虑——
若是死在了这里，就没机会再见到阿笙了吧。
想着想着，四海的眼前就叫水雾糊成了一团。
“把门打开！”
一声呵斥忽然传来。
虽是压低了的怒吼，但这声音，四海很熟。
四海呆呆地仰头望去，在模糊的视线背后，正晃动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像是……像是阿笙。
四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于是稍稍使力，十个指头一起反向弯曲了一下。
“呃——！”
这一下如椎骨剜心，四海眼前一黑，惨呼一声，彻底疼晕了过去。
12
何桅升简直心疼死了。
诏狱刑囚的手段他再熟悉不过，全套下来，人身上根本不会再有一点好皮。
但该走的程序必须得走。
何桅升上上下下跑了一天，不计成本地动用了不少人情关系，总算拿到了四海不涉案的证明，将人从诏狱里抬了出来。
13
四海饿醒的时候，身上已经被包得跟个粽子一样了。
连手指头都被包成了十个圆滚滚的蚕茧，四海新奇地瞧了一会儿，才想起要看看四周。
他正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趴在这辈子都没趴过的柔软的床榻上，屋里上上下下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诶？这般干净，似乎有些熟悉……
四海眨了眨眼。
难道……真是阿笙？
房门忽地被人推开，四海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头埋进了枕头。
可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一股甜香丝丝缕缕地渗进了鼻子。
啊，好甜，好香……
四海情不自禁地多吸了两口，顺着香气转头看去——
面上犹有怒意未消的何桅升正端着碗甜羹站在床侧，看见四海醒了，立时换了个表情。
何桅升温和地笑了一下，说：“醒了？”
四海怯怯地瞧他，不知怎地，竟感觉有些心虚。
何桅升坐到床头，擓起一勺甜羹，吹到合适的温度，送至了四海嘴边。
四海馋得涎水都咽了好几口，见状立刻叼住吞了，脸上顿时露出了十分餍足幸福的表情。
那点异样的情绪就这么被四海抛到了脑后，四海高兴地开口打招呼：“阿笙，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到你啦。”
随即便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我一直都在庙里住呢，我打算住到明年开春的，想着万一你回来找，还能找见我。”
“我那天本来都想出城回去了，可是城南免费施粥喔，我实在想喝一口，才去排队的。”
“被打了之后，我本来还挺后悔，想那天不应该去排队的。可是能见到阿笙也挺好，下次要是还遇到这种，我还去排，就算被打也不怕……”
“没有下次了。”何桅升忽然打断他，顿了顿，又着重咬字重复了一遍，“没有下次了。”
四海一呆，连递至嘴边的粥都不顾了，只犹豫着瞧他，问：“阿笙，你生气呢吗？”
何桅升的脸色确实很难看，刚刚重复的那句话说得也很凶，但他气的不是四海。
他气自己，气锦衣卫，气皇帝，气那个闲着无聊挑事的乞丐。
这些人混在一起无端端搞了个鸡飞狗跳，结果连累了四海无辜受刑，简直岂有此理！
就算四海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何桅升自己也是放不下的。
他一定要为四海讨一个公道！
“我不生气。”何桅升僵硬地说。
这话说得连四海都不信。
四海用手背将勺子往何桅升那儿推了推，认真道：“这个好喝，甜甜的，阿笙喝一口，就不气了。”
何桅升红着眼睛瞧着四海，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扭着弯儿的疼。
14
可何桅升能讨回来的公道到底不多。
一百个铜板，是层层盘剥之后仅余的一点抚恤。
何桅升很失望，他拿着那串零碎散钱，心中的第一反应是屈辱。
他怎能让四海受这等侮辱？
但四海显然不这么想。
四海高兴地将钱串子挂在脖子上，笑眯眯对何桅升道：“这么多个铜板串成串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何桅升望着低头用心数铜板的四海，胸中那口闷气忽然就散了。
唉……罢了。
何桅升无奈地想，边忍不住微笑起来。
有总比没有好。
至少四海是高兴的。
想着想着，何桅升又有些苦恼。
他还有另外一个事情，不知该怎么跟四海说。
不知他说了之后，四海究竟会怎样反应。
15
何桅升踌躇了三个月。
踌躇到四海身子骨都好全了，能下地走走逛逛、出门讨饭又被抓回来了，何桅升总算下定了决心。
他设想了许多种四海可能的应对，讨厌的，远离的，迷糊的，高兴的，害羞的，听懂或听不懂的，以及每种应对之后自己能给出的最合适的反应，林林总总、前前后后加在一起，能有上百种。
总之，无论如何，最后的终点，都只有那一个。
就算是强制、囚禁、威逼利诱，种种卑劣手段也未尝不可。
何桅升只肯接受一个结果。
16
又一次被人从街边拉起来架回房间，四海苦恼地看着手中的破碗。
“我今天一点儿都没开张，再不练练，生疏过了头，乞丐怕不是要没得做了哦。”四海同何桅升抱怨着。
何桅升拿过他的碗放到桌上，道：“四海，先不管讨饭的事，我有别的事要同你说。”
四海好奇地瞧他。
何桅升拉过他的手腕，严肃地开口：“四海，我……我想……我……”
四海眼中渐渐泛起了些迷惑。
何桅升结结巴巴地说不利索，已从脸颊直红到了耳根，但话已出口，哪有收回的道理？只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硬道：“我喜欢……不，我想……你想，你……你……你想跟我过一辈子吗？！”
最后一字吼完，何桅升已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念头什么设想已一概不存，连羞恼和紧张都没有余地顾了，满脑子都是四海的呼吸声。
四海像是呆了一会儿，呆着呆着，忽然挣开了他的手。
何桅升心里一凉。
难道他真要对四海用那些……
压抑着心底不自觉涌起的酸楚，何桅升鼓起勇气，缓缓睁开了眼。
……诶？
何桅升眨了眨眼睛。
四海身上的衣服已经脱到了最后一件，裤带一松，“唰”地一下，轻软的布料就叠到了地上。
何桅升脸色爆红，一把将外衫脱了，给人先裹了起来。
“你……四海，你做什么？”何桅升红着脸问。
四海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似地，一脸奇怪地反问：“阿笙不是说喜欢我，要一辈子在一起吗？”
何桅升愣了一下，张口结舌道：“是，我、我想。可……你……”
听到肯定的回答，四海立刻明朗地笑起来，大大方方地宽慰道：“阿笙放心，我听人说过的，一辈子要在一起的人，就是得能做最亲密的事的那种。我刚刚试了一下，我觉得我可以，我想与阿笙做。阿笙呢？觉得可以吗？”
这……这……坦诚得……
何桅升脸上一热，连带着脑子和身子都一并滚热了起来，刚刚一刹那间瞥见的四海的身体顷刻又闪回了眼前。
何桅升禁不住咽了口唾沫。
“可以……不可以，我们不如……试试？”
何桅升颤巍巍地问。
四海欣然点头，只稍稍向前一步，就将赤子般的自己全部送进了何桅升的怀抱。
何桅升满拥着壮呼呼暖呼呼的四海，只觉美妙得头脑晕眩难抑。
17
拥了好一会儿，四海还这么抱着，丝毫没有进行下一步的意思。
何桅升渐渐缓过神来，迟疑着捏了捏手下的肉肉，温柔地问：“四海，我们接下来……”
四海偏头看他，疑问道：“嗯？什么接下来？”
何桅升：……
何桅升试探地问：“就是，那个，最亲密的事？”
四海一脸疑惑：“这不就是最亲密的事了吗？”
何桅升：……
何桅升力运双臂，使劲将四海抱了起来，径直向床榻走去。
四海被他竖着扔进软软的被褥里，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阴影尽数笼住——
何桅升俯在四海身上，手扶着他的腰，唇抵近他的耳边，用自己最柔最魅的声线低声道：“傻四海，接下来才是最亲密的事呢……”
四海被他哄得面上一热，不由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好暖，好热……
四海想着，眸中渐渐蒙上了一层既迷惑又迷醉的色彩。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