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外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演武用的木墩子不知为何被丢在外面。她走过去,将其从沙土中扒出,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后背朝城墙坐了下来。
……门生们做好了迎接天机玄主人怒而闯营或者直接被气走的准备,唯独没想到她会在营外坐下,面面相觑,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主心骨付春风。付春风也怔了一下,俯视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卜秋台拔开壶嘴,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水。
不能硬闯,否则门生们怕是要与她干上一架,那就留在营外好了。
对面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而且与进攻天机玄那回不同,这次来的全部是骑兵。在身前没有遮挡的情况下,天机使留下是送死,而她也无法确定自己会怎样——没有上回那种居高临下的优势,想杀光韩军是不可能的,她只能尽可能地做一面缓冲的盾牌,给兄妹俩分担一些压力。
呵,堂堂天机玄主人,赖在这儿给人家做肉盾,真是空前绝后。
卜秋台怀疑在这件事后世家百派对她的忌惮会直线下滑,天机玄想要造反的首领也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说不定民间也会出几本新的话本唱词,把她丢脸的一幕口耳相传。
不过她顾不了那么多。
尊威和颜面固然重要,但有更重要的东西让她坐在这里。只要人活着,误会就有机会解开,怨怼就有可能冰释。如果她意气用事选择离开,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那么她无法原谅自己。
……这样谨小慎微的尊主,天机玄的历史上恐怕仅此一位。
也许人生的头二十年真的是最重要的,此间的所习所悟可以深深地融入一个人的骨血。哪怕她早已浪迹天涯许多年,丢了长剑,改了身份,所受的精神牵引依然来自那一处四季如春的山谷。
“你听不明白吗?我们早就与你没关系了,也不想再见到你!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城头传下一道悲愤的女声。
卜秋台顿了一下,侧回半个身子,仰头向声源处望去。
付春铃的半个身子都俯到了墙外,双目又红又圆,泪光满面,拼尽全身的力气向她大吼道:“走啊——!!!”
卜秋台望着她在日光下的剪影,唇角微微上扬。
“不用激我。”她心平气和地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付春铃难以置信地眨了一下眼,然后被气哭了。
卜秋台驾轻就熟地戳破了曾经的小跟班,转回视线——春铃儿怕是有些小看她,哪怕她独自一人留在营外,也不会死的。现在除非银鬼复活,否则没人能要她的性命,也没人能在她的眼皮底下要走她亲人的性命。
她心中的焦虑与委屈忽然稍稍退散了,凝望远天,天朗气清。
没错,自己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一刻。当有人威胁她所挂念之人的性命时,她不用再像曾经一样蜷在山洞中默默流泪了。
由于是背对城墙,没人能看见她的表情,所以卜秋台又笑了笑。也就是这时,一波羽箭呼啸而至,嗡鸣着刺入她脚边的泥土,其中一支射落了她手中的水壶。
城头的付春铃发出一声惊惶的尖叫。
卜秋台低头,发现从自己肩膀的血肉中探出了一枚鲜红的箭镞。她疑惑地挑了一下眉,摩挲着那沾着热血的冷铁,愣住了。
下令放箭的付春风也愣住了,无比震惊——她是天机玄主人,怎么会躲不过一波飞矢?
卜秋台没有愣太久,神色很快变得严肃起来,无视了自己流血的肩膀,站起身,问付春风道:“你知道这样算宣战吗?”
在世家之间,动手就是宣战,哪怕只是朝对面阵营放了几支没有着落的羽箭,主要图一个象征意义。
付春风尚且没从射中她的事上缓过神来,猛然遭受她的斥问,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相对于悲伤,卜秋台眼下更感到生气,严厉地训斥道:“无论是放箭还是赶我走,谁允许你这样独断的?你知不知道你的决定不仅关乎自己的性命,还关乎手底下七百多号人的性命?我是这样教你的?师傅们是这样教你的?你学的东西被狗吃了吗?!”
“并非他独断,这些都是我交代的。”
城头上探出一颗须发苍苍的脑袋,一副老迈而悲悯的面孔正脉脉地注视着她。
这张脸才是自她“叛逃”后真正再没见过的一张脸,猛然得见,容貌已改,卜秋台险些没认出来。她的喉头动了动,难以置信——郝长老?
城上头矮胖的小老头正是怀玉山谷长老郝勒青,打小看着卜秋台长大。他见对方认出了自己,沉沉叹息,道:“走吧,大小姐。不与怀玉山谷划清界限,你会害了山谷的。”
……又是这句话!
卜秋台的胸中腾起一股酸火,说出的话明显带了更多的情绪,道:“是么?您不妨说说我怎么个害法。”
郝长老:“你看不见吗?如今怀玉山谷在五大宗中独占鳌头,你又执掌天机玄,现在正道和邪道都是卜家的天下。这般遮天蔽日的势力,以前从未有任何一宗一派拥有过。”
卜秋台并不在意他将自己称为“邪道”,道:“这不是证明我帮了山谷?”
郝长老摇摇头,沉痛地道:“错了,错了!正因如此,怀玉山谷才危险了啊!”
卜秋台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方才的气焰骤然熄灭了。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地问:“这……是我爹的意思?”
郝长老:“不是。”
卜秋台恢复了呼吸。
郝长老哀叹道:“宗主慈爱,被舐犊之情蒙蔽了双眼,一生英明在儿女情长上破功。我劝不动他,但作为老臣,亦是曾蒙受宗主救命大恩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怀玉山谷走向衰亡。既然宗主做不出决断,那就由我来当这个坏人吧!”
说罢,他抬起手,新一波羽箭依令上弦。
郝长老:“大小姐,你走还是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