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小蒙大惊失色，手里的茶杯骨碌碌滚到了地上。她觉得都雷音怕不是疯了，尊主是包容他们兄妹俩不假，但也容不得忤逆！于是连忙上去捂都雷音的嘴，替他解释道：“尊主恕罪，我哥他、他……”

还没等她编出借口，都雷音就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搬开，道：“尊主问话，我难道要说假话吗？”

都小蒙一时语塞。

卜秋台：“你有什么不服的？”

都雷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连服众这种事也要尊主替他铺平道路吗？我的实话您听了不会高兴的。”

卜秋台：“你实话实说就行。”

都雷音于是真就实话实说了，道：“我不服的就是他总躲在您身后，不像个男人。”

都小蒙简直不寒而栗了，因为这句话疯狂地踩尊主的雷区！她无法阻止，在一旁吓得不敢吱声。而卜秋台果真皱起了眉，问道：“那你觉得他要怎样才算个男人？”

都雷音：“他应该保护您。”

卜秋台：“还有呢？”

都雷音：“遇上事了应该顶在前面，不应该指望您。”

卜秋台：“你怎么知道他不顶事、没有保护我？”

都雷音顿了一下，随后顶着一脸“这还用说么”的表情道：“他都打算在您的荫蔽下过闲散的生活了……尊主，如果有一天遇上某一脉的首领造反行刺，您觉得他会在您身前为您挡下一击，还是躲到您身后？”

卜秋台：“对于他来说足以致命的一击，对我来说就能轻松化解。他不老老实实地躲在我身后，难道要找死？你认为这天下哪个男人的实力够格挡在我身前？”

都雷音：“与实力无关，即便找死也还是要挡的，这是责任。”

卜秋台不否认这种责任，但她的脑海中还浮现出了“颜面”二字。她的思绪忽然飘回了熙日宗的地牢，当时来寻欢的韩天铄被她气到，放弃了捉对面的姑娘，把目标转向了她。面对这种情况，来自连云峔的一群男人挡在她面前，死活不肯让步——虽然这样会导致对面的一位姑娘羊入虎口。

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却一味地死轴，这种“负责”有何意义？

或许作为女人，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从未被正视过，哪怕她当了天机玄主人也是一样。都雷音发自内心地尊敬她，却依然认为许培有责任保护她，而她没有责任保护许培。这种责任上的不对等听上去像是对她的偏袒，实际却是对她的矮化。

她忽然很不想交流，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下去，道：“许培身为男儿，没有理所当然地逼我嫁入许家，而是选择自己来天机玄陪我生活，抗下的压力哪里小于刺客的致命一击？更何况，没有人敢行刺我，却时时刻刻有人非议我、中伤我，就连我的至亲都不理解我。许培瞒着他的爹娘来做我的后盾，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舱内舱外一片安静，只有细微的水花声和远处巨型船闸运转的“桀桀”声。都雷音垂头不语，沉思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注视着她，道：“……好吧，或许我也不理解您。但至少我站在您身边时是光明正大的。”

卜秋台一怔，“什么？”

“够了，哥！”都小蒙冲上去，推着都雷音出了船舱。

船舱内只剩下了卜秋台一人。她品味着都雷音的话，怔了片刻，不知怎的，捏茶杯的手指微微有点痉挛，于是放下茶杯扭头向窗外看。窗子是关着的，她什么也看不见。

……都雷音再来找她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不过不是为私事，而是因为有一只黑羽鸟飞来了。这只黑羽鸟属于第十一脉的首领聂人责，他飞信禀报称熙日宗早先偷偷往雀头陂汇聚的暗军不对劲，看似目标是无霁山，实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每日汇集而来的小股人马中剥离出更细小的股，悄悄往无霁山与怀玉山谷的连线方向转移。

果然又是当年屠戮寒千门的那招。不过韩天戟在韩天钾的基础上做了精进，使了一出“套中套”，让发现第一层暗军的人很容易以为自己已经识破了计谋，从而上当。

都雷音：“韩天戟应该是想抢夺五宗令。不过他并不是按‘冯飞虎’在会上说的那样从溧阳宗的手里抢，而是要奇袭负责将五宗令护送入溧阳宗的怀玉山谷人马。”

卜秋台：“我爹不会让队伍走最短路径，肯定会从两宗之间选择一些易守难攻的地理位置，将它们连成一条路。为了保证战力实时丰沛，也不会让一支队伍从头走到尾，所以负责每一段路的门生肯定会事先等在各自的位置上。”

她太熟悉自己的父亲，所以得出这些结论时几乎不假思索。但雀头陂在北地，聂人责的黑羽鸟飞到她手里最短用了三天，因此信中是韩兵至少三天前的动向。而怀玉山谷比雀头陂靠南，这场五宗令的护送和拦截从信鸽飞回怀玉山谷的那一刻就会开始，所以在她读这封信时，双方已经不知各在何处了，兴许已经交战了也未可知。

所以，韩天戟在江左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拖住她、不让她及时通知并协助怀玉山谷吗？

卜秋台在心底揣摩着。

这会是他的真实目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