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殊何:“因为她不想当另一个人的‘内人’。”
许婉宁没听明白。
“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理解,”许殊何看着那基本成形的金黄花朵,不知是因为欣赏,还是无奈,将嘴角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父亲让我与大哥走的路,就是她想走的路,她想自己出去扬名立万。”
许婉宁的眼睛睁得溜圆,简直像在听一桩奇闻异志。她从小到大一直规矩地当世家小姐,从未想过以后除了嫁人生子外还有什么别的路子,一个月前听说二哥提议给自己找个上门夫君都被好生冲击到了,哪里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奇葩的姑娘?
等等,这么奇葩的姑娘,她此前好像还真听说过一个。
许婉宁眨了下眼,柔声细气地道:“我记得……怀玉山谷的大小姐好像也离家出走了,是因为卜宗主不让她当少宗主,临走前还把镇谷之宝给摔碎了。”
许殊何笑了,心想卜秋台还真是声名远扬,连小妹这种久居深闺的小姐都听过两耳朵她的传闻。
也难怪,她实在太惊世骇俗了——“我若失少宗主之位,怀玉山谷则失紫棘。”此话一出,如油锅泼水,从世家大族到寻常百姓都沸腾了。遥记得当年,每一条街上都有人在谈论她的所为,每一个茶馆里都有惊堂木为她而响,更别说在此后很长一段年月里,她作为主角在无数话本和戏折中生生死死、好不精彩,真真假假的事迹与其祖父灭银的故事一样脍炙人口,实在由不得许婉宁不知道。
许殊何微笑道:“对,是有那么个人,你没记错。”
许婉宁想起来那位传闻里的大小姐的结局很是凄凉,于是问道:“那你的朋友后来过得好吗?”
她是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第二个选择一条异路的姑娘是否有了好的结果。
“我……不知道。”许殊何道,“她确实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在江湖上自由地闯荡,还做了很了不起的事,保护了很多人,但过去我每次见到她时,她都带着很重的伤,有一次差点就救不回来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她过得算不算好。”
“哦,这样。”许婉宁捏了捏绣绷,“也难怪,一个孤女会很容易被人惦记的。”
但那也足以让她感到惊奇,毕竟她想不出一个形单影只的女人怎么能保护很多人,故而又十分感兴趣地打听道:“她做过什么事?”
许殊何回想了一下,发现那可太多了——
她在连云峔弟子遇险时袭击了大都佐;
她在韩天铄伸出魔爪时挺身而出;
她杀死原宙,挽救了七窍峰内的一众宗主和门生;
她示警卜靖廷,使众家在荣华城免于落入圈套;
她以一个虚名震慑住熙日宗长达半年,为四大宗赢得了喘息之机。
最不可思议的是,她还当过天机玄主人。
这些还只是他知道的,或许她做过更多,但这些事或多或少牵涉到卜秋台的身份,许殊何大多没法跟小妹讲,于是挑了一件最关键的:“很多,其中包括——救过你两个哥哥和许家数十名门生的性命。”
“!”许婉宁惊讶不已,好半天后才呆呆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就是那位恩公?她、她是个姑娘?!”
“对。”许殊何点了点头,轻声重复,“是个姑娘。”
许婉宁倒吸了一口气,对那个特立独行的陌生姑娘顿时多了许多敬佩与好感。她现在说不清自己对那人是什么看法了,有两种相互冲突的感觉在碰撞:一种感觉是,那个姑娘很任性、很荒诞,让常人不能理解,如果她早年认识对方,大概会好好劝那人不要做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但她心里还有另一种感觉……
许婉宁惊异地发现,那竟然是一丝隐隐的崇拜和向往。
许殊何立刻从小妹的表情中解读出了她的矛盾,因为这种矛盾他很熟悉——卜秋台就像一个诱人又危险的勾子,勾着人不断地想要把脚踏入禁地,当这人将脚悬于禁线之上时,挣扎与折磨便接踵而至。
他于是知道不能再给小妹多说了,怕引起小妹对命运的一丝怀疑,有所怀疑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远比一开始就逆来顺受要痛苦得多。不过小妹从小就乖顺,许殊何相信虽然她会对卜秋台的事情有所触动,却不会深究,更不会想要效仿,因为只言片语很难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她从小听的便是女训,是个很标准的大小姐。
不再给她讲卜秋台,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绣不完的明日再绣吧,今天有些晚了。”许殊何站起来准备回房,却半天没听见小妹应声,往那一看,发现她在发呆,于是将手放在她眼睛前晃了晃,“还在想呢?”
“奥,没有。” 许婉宁抿了下嘴唇,“就是感觉那个姑娘真的很厉害。哥,你说她以后会配一个什么样的男子呢?”
许殊何听后,短暂地静默了。
在这一个月内,纠结与痛苦像潮水一样反反复复地将他淹没,将他折磨得快要窒息。他食难下咽,寝难安席,旁人都以为是头疾复发的后遗症,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如果卜秋台满足的仅仅是自己许诺的那种“自由”,那她完全不必离开怀玉山谷,嫁给卜靖廷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有了卜宗主在旁庇护,她别说出去干点自己的事情,就算把天捅个洞,卜靖廷也得任劳任怨地去补。
所以,卜秋台想要的是顶着自己的名字而活,没有商量的余地。
“肯定是一个……能愿她所愿的男子吧。”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