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雷音一到这里就发现气氛有些古怪一一周围的摊贩比往常少了许多,整条街上一片素净,什么大红大彩的物件都没有。人反而多了不少,都在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什么,莫名压抑。他提起警惕,兀自狐疑,却是决计不会主动问卜秋台。
“大娘,这里出什么事了?”
他耳力很好,正好听见旁边有凑巧赶上这一遭的外乡人向当地人询问。那外乡人为了使自己显得不突兀,把声音压得很低,紧张兮兮的。
“你是哪儿的人,这都没听说?”大娘奇怪地看那人一眼,道:“今天是卜宗主给女儿发丧的日子啊!”
“那个跑了的女儿?”
“不然还能是谁?”
“啧啧。”
卜秋台望着远处的两簇山尖出神,对周遭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她知道眼前的情景不过是爹娘为了保护她而做的一场戏,但是世事几多戏谑无常,自己此行奔赴天机玄,很有可能一去不返,竟叫这丧事弄假成真。她本想在兰芷药坊多过两天安生日子,却最终没忍住过来看一看。
都雷音看见旁边零星的摊位里有家卖面具的,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往摊子上瞧了一眼,嗤之以鼻道:“都是什么丑东西。”
“咦,你这人?不买就走!”守摊的小伙子瞪了他一眼。
都雷音的脸色黑了黑,却犯不上跟一个升斗小民较劲,神情不善地扫视满摊子的丑面具,然后伸出手指指向其中之一,还未开口说话,指下的物件突然不见了。
“……”都雷音,“你要面具做什么?”
卜秋台抢先付了钱,将唯一一个还算正常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用向来的那种平淡语气回答:“我告诉过你,我是在这边长大的,这里有人认识我。”
“行,很好。”都雷音气笑了,“我不跟将死之人置气。”
他一脸晦气地看向剩余的面具。剩下的面具不是翻着白眼的霹雳鬼,就是妖娆美艳的鬼画皮。他是天机玄的大都佐,以前到处抛头露面替原宙办事,面容长相在江湖上不算秘密,彩袖街熙来攘往,指不定就有哪个能认出他,不戴面具还真不行。挑挑拣拣半天,最终选定了一副勉强看得过去的狼狗面具。面具虽然做工粗糙,但很会抓要领,配合上都雷音阴郁的眼睛,巧妙地透露出了该犬的凶悍。
“往前面走走吧。”卜秋台只露出一截下巴,牵上马往前方走。此地已经能隐隐地能看见怀玉山谷,靖峰与廷峰的山尖指着湛蓝的天空,是她从小到大拓在脑海里的样子。
整个怀玉山谷是由靖廷山围成的,山脉整体呈马蹄状,左矗一靖峰,右耸一廷峰,两峰南边的山脊将接未接,使得中部硕大的山谷状若盆地。清澈的溪水纵贯山谷南北,沃其厚土,滋其品物,使得山谷间一片绿意盎然,远看宛如两峰怀抱一块碧玉。加上此谷主人世代家风良正,品行如玉,此谷便被命名为怀玉山谷。
只可惜,这块为人称道的养玉之地养出了一个悖逆之女。
“唉,你说卜家这样清正的世家,怎么会养出那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女儿?”后面不知从哪儿冒出了这样一句喟叹。
“就是啊,那紫棘是先宗主卜泓渊留下来的宝物,说砸就砸啊!犯了这样的大罪,卜宗主还给她发丧,真是一片慈父心肠。”
卜秋台没有侧头,忽然问紧盯着她不放的都雷音:“你怎么看那位大小姐?”
都雷音视线放远,阴沉地走在她旁边。就在她以为不会等到回答时,狼狗面具下闷闷的传出一个字:
“傻。”
意料之中的回答。卜秋台无言片刻,唇角轻轻地翘起。
“因为她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非要去吃苦?”她又问,“还是因为她摔碎了祖宗遗物,落了个不尊不孝的骂名?”
“呵。”都雷音哼笑了一声,十分不屑,“锦衣玉食算什么?祖宗也不过是埋在土里的几把烂骨头。这些个玩意儿,我和小蒙也不稀罕。”
卜秋台听出了弦外之音,略有意外。
都雷音:“那女人傻是傻在一点上。”
卜秋台好奇,“哪一点?”
“逆着世道走。”都雷音讥讽,“还蠢蠢地自以为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