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阴沟?说出来吓死你昂!
“你、你,虽然我不能说,但反正你惹不起!” 刚才对许元昌解释的小师弟被气得直翻白眼。何苦哀哉,镇云子有命,一路上要隐秘行动、不能泄露身份,这批弟子还没出山,一个个年轻气盛,明明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能把身份亮出来,憋得好不难受。
壮汉:“不能说?是不好意思说吧,哈哈!”
许元昌却是很冷静,道:“这位壮士,我认为……”
“李洪喜,药材被偷的时候你在哪里?”有人打断了他的话。围观的人群向两边分开,走出来一个结实的汉子,正是兰芷药坊一行人的领头儿。
刚才还横眉怒目的壮汉看见老大闻讯赶来,一下子蔫了,讪讪地挠挠头道:“……这,我刚刚不知道咋回事,忽然犯困,迷瞪过去了。奇了怪了,我以前也不是没守过夜。”
领头儿狠狠瞪了壮汉一眼,走到板车旁边大略扫了一眼,还算和气地对连云峔众人说:“那个叫你们来的小二,诸位还能认出来吗?”
连云峔众弟子见对面总算来了个能沟通的,纷纷吐了一口气,道:“能!”
领头儿:“那好,诸位口说无凭,让小二出来做个证吧。”
许殊何自到场后一直保持着沉默,此时他扫视四周,然后凑向许元昌耳边轻声道:“奇怪,这边闹成了这样,店家却没有露面。”
许元昌闻言一怔,抬眼向四周顾盼,发现真是如此,心头敏锐地涌上一股不安感。
“不必这样麻烦。”忽然有人高喊。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个身着华氅、腰悬宝剑的人从围观者中站了出来,那人走到对峙的两方中间,慢条斯理地道:“我们方才正巧在院里栓马,把事情的经过看了个一清二楚,原本不欲多言,但既然诸位迟迟纠缠不清,就出来做个证吧。”
连云峔弟子们不认识这人,但看到这人身上的武服后纷纷面露喜色,再看围观的人群,其中果然还有许多跟出列者类似的人,携带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各个器宇不凡——卢原时下刚结束五宗会,地界上盘桓着许多来与会的世家门派代表,这群人身上的武服虽然不同,但都是当今数得着的世家门派的家服。名门名士身份矜贵,自然不会与小奸小盗勾结,肯定能帮他们洗清冤枉,而且这些人一言九鼎,做的证没有人会不信。
药坊领头儿见多识广,自然也认出了那群人的来由,于是很恭敬地朝出列作证的世家代表抱了抱拳,颇为信任地等待他发话。
那世家代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直接转向了最先被小二叫来的那几个连云峔弟子,目光中流露出几许痛惜,道:“各位小兄弟,你们年纪轻轻,又有做生意的本钱,何必做偷鸡摸狗的事情呢?”
弟子们个个目瞪口呆,方才的喜色碎了一地。
世家代表叹气:“把药材还给人家吧,现在交出来,我不会让他们多加为难你们。”
“老子都看见了是你们,这下你们无话可说了吧!”那个叫李洪喜的壮汉扬眉吐气,立马又跳脚起来。
领头儿脸色铁青,怒视着许元昌,“你是管事的吧?给你个面子,现在就让你的人把药材交出来,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许元昌万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又知道世家代表不太可能说假话,僵直地回身看向自己的师兄弟,问:“真没拿吗?说实话。”
弟子们一愣,随即疯狂摇头,七嘴八舌地拼命否认。最小的师弟格外激动,连连道:“没有!绝对没有!师……大哥你信我们!是他们血口喷人!”
“呵,我们血口喷人?”又一世家公子走出来说:“敢让他们搜一下你们的车马和房间吗?”
领头儿觉得此法可行,于是又逼视着许元昌,等他一个答复。
许殊何上前一步,挡在兄长和领头儿之间,对兰芷药坊的人行了个礼,平稳地道:“我知道众位丢了药材心情急迫,可是我相信我的几个兄弟不会做这样的事,如果是有人栽害我们,恐怕现在丢失的药材已经被送到我们的房间,搜查并不能证明什么。”
“呸!药都在你们房间了还说不是,看来不揍你们是不会招供了!”壮汉李洪喜只当许殊何承认了药材就藏在他们的房间,豁然拔出了刀,“领头儿,别听这群龟孙胡扯了,动手吧!”
领头儿冷眉竖起,盯着连云峔众人,似乎也已经忍到了极限。
许元昌不是软骨头,无辜被泼脏水也不免有些着恼,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警示对方:“我想这其中是有误会,劝诸位不要冲动,如果真动起手来,受伤的可不是我们。”
“哈哈。”领头儿只知这么多世家名士不可能莫名栽赃一个商队,见他们不光嘴硬,还如此狂傲,忍无可忍地笑了,随即笑容一收,喝道,“动手!”
兰芷药坊的人一拥而上。红英作为药坊的雇客,出事后也跑了过来,本来在人群后围观,见领头儿发令了,给自己鼓了鼓气,拔剑便要前冲,却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一把拉住了。她诧异地回头,发现是“秋”拉住了自己,这位同伴立在自己的侧后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混战,道:“先等等。”
她诧异地张了张嘴,挣脱“秋”的手,却又被拉住了,不免着恼道:“秋!你要等什么?”
卜秋台仍看着前方,手却死死地按住她,道:“等等。”
兰芷药坊人多势众,两三个人合力对付一个连云峔弟子,然而镇云子的座下之徒到底不是寻常江湖客能比的,弟子们不仅游刃有余地抵挡住攻击,还隐隐占了上风。他们虽然心里都不太痛快,但暗自明白此事另有猫腻,于是纷纷收着一手,力求不重伤对方,能一拳打昏最好。
兰芷药坊这边的人可不觉得有什么猫腻。
他们发现对面竟还真有几分本事,渐渐被逼出了火,越打越狠,出手劲力十足,双方转眼斗了一个多时辰。
许殊何连着放倒了几个扑向他近前的人,抬头观察情势,发现那个李洪喜最为扎眼,边砍人便破口大骂,完全是个挑动双方情绪的炮仗。他还剑入鞘,脚底微一用力,顷刻间便向壮汉迫近了一尺,半途伸手把从左右偷袭来的两人撞在了一起,脚踩其中一个偷袭者的脊梁凌空腾起,侧掌向李洪喜厚实的后颈劈去。
就在即将得手的一刹那,一道刺眼的剑光突然闯进了他的视野,那狠厉的气势竟是冲着要命来的!许殊何霎时回势转身,避过了对方的剑刃,另一只手接着就向对方的腹部打去,却被轻松截下。他怔然抬头,发现对方居然是一位穿着世家武服的老者。
老者胡子已白,双眼浑浊不清,对上许殊何惊讶的目光后,布满皱纹的脸上竟流露出几许悲怆,几近苍凉地轻吐两个字:
“罪过。”
二字落地,老者并指成勾,毒辣地探向许殊何的心口!许殊何迅速飞身后退,却仍是被他的指甲擦中了前襟,胸前顿时鲜血淋漓。
卜秋台原本抄着的手臂倏然放下,意识到事情超乎了想象——那些世家的代表竟然亲自参与到了混斗中!
能代表家族参与五宗会,说明是各家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的人本该最自矜身份不过,怎么会掺和进“商贾”之间的冲突?而且他们收拾一般高手都不在话下,收拾一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商队”更是轻松如游戏,出手如电,招招劲力十足,根本不是奔着给“盗贼”一点教训去的,而是是奔着赶尽杀绝去的!
场中形势瞬间颠倒,好几个连云峔子弟来不及反应便血溅当场,后院转瞬横陈了好几俱尸首。
药坊领头儿也惊觉事情反常,大吼道:“停,停一下!”
可是只有药坊的雇客们会听他的,世家代表们根本不会“停一下”。乱斗变成了屠戮,客栈后院被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浸满,刚才看热闹的住客齐声尖叫,风卷残云地逃回各自的房间,一时关门关窗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卜秋台心神巨震,却没有妄动,因为这些世家大能的修为比她精深不知多少,不是她说阻拦就能阻拦的。更何况那支假商队无论死伤多少,都与她没有关系,逞英雄逞丢了命可就不值当了。
连云峔弟子被逼急了,混乱之中顾不得分辨谁是世家中人、谁是药坊雇客,凡是近身者,一并全力搏杀。方才在路上侃大山的年轻人被连云峔弟子一掌轰飞,正正落在红英脚边,抽搐几下便咽了气。红英蹲下试了试他的鼻息,呆住了。
许元昌含着一口血嘶吼道:“殊何,请援!”
许殊何纵身闪躲着老者翻飞的冷剑,根本腾不出手。他眼角瞥见师兄弟们的惨状,忽然目光一暗,丢了剑,从怀中掏出一支传讯烟花,拉开引线高高举起,伴随着“咻”的一声,一道火光尖啸着划破了夜空。与此同时,寒光闪烁的白刃从他的右腹没入,鲜红着捅出。
“嘭——!!!”
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之中,漆黑的夜幕上赫然炸开了一朵金黄流火的硕大花形!耀眼的金光煌煌如日,将方圆几里都照亮了片刻。
许殊何歪倒在了地上,一臂支地,另一只手捂住汩汩流血的伤口,艰难地抬头,看见老者仰首看了一眼夜空,鬓角在光芒中明亮如霜雪,竟释然地笑了一下,随即朝他高高地举起了滴血的剑。
一抹亮白的剑光横闪而过,迅捷如过隙的闪电,利落似夺命的银蛇。鲜血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滑的血弧。
许殊何愣愣地看着笼罩他的人体失力地向一边倒去,露出了后面那人清秀的脸庞。他微微睁大了眼,双唇翕动,惊讶地喃喃道:
“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