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咸的海风迎面扑来,苏遥夜认真思考着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用法诀开了道门,却没有按照预期来到她设定的出口,反而来到了一个陌生的沙滩,身边人也都不见了。
要么是她的问题,要么是离开的中途出了意外,导致她被拉进其他空间中。
面前的海滩与苏遥夜在无尽海边见过的不同,干净规整,沙质细腻,现代化的绿化带错落有致。
山丘的包围圈像是马蹄铁一般,金黄的沙滩就坐落在凹陷的弧形中,两侧山石向海面探出,一轮橘黄色的巨大落日像溜溜球一样被两侧的山石悬吊住。
波涛迭起的海面上浮光跃金,与黄昏的天空融为一体。
天似是海外的倒影,海水倒映天中景,海天相连。
惊叹了下眼前的美景后,苏遥夜的目光被海滩边的一架秋千吸引。
秋千正对落日,金属的架子反射着阳光,带着金波的海浪一层层递到秋千边上。
乍一眼看去,像是融进了落日里一样。
有名少女穿着紫色纱裙靠坐在秋千上,秋千随海风摇动,她赤着的脚尖不时点着潮湿的沙子。
一顶宽大的太阳帽压在她的头发上,紫色的缎带打着漂亮的蝴蝶结。
苏遥夜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而是低头看了眼自己。
衣服换成了现代装,身体也变回高中时期的样子,应该是十八岁毕业那年。
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似乎被按到了什么开关,苏遥夜再抬眼去看秋千上的人。
海风吹动她的太阳帽,帽檐蝶翅般颤抖几下后,放弃挣扎,被风卷起。
帽子在半空打了个旋,摇摇晃晃地飘向苏遥夜这边,正好落在她脚边。
失去帽子的压阵,少女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蹁跹飞舞。
她抬手按了按,回头露出张精致美丽的面庞。
在苏遥夜陡然僵住的视线中,少女温柔地笑了起来,落日的余晖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芒,宛如滞留海边的天使。
“小夜,”岳远晴半转过身来,“好久不见。”
她和苏遥夜一样,都是高中毕业那年的样子,她也停在了这个样子。
眼前的一切热烈美好的像梦一样,苏遥夜很想哭。
不是幻觉,不是噩梦,这就是岳远晴,真正的岳远晴。
沙子很细很软,苏遥夜赤足踩上去,带着太阳余温的沙就从脚趾缝里钻入,贴着她白皙的皮肤。
空旷的沙滩上,一串脚印直直地延伸到秋千旁。
岳远晴将脸压在靠背上,注视着苏遥夜向自己走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向海天一色的地方借来一抹波光,若秋水般澄澈平和。
她手上拿着画画用的本子,正画着眼前的落日黄昏,彩铅盒随意地摆在一边,有几只还落到了地上,一派闲适放松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啊?”苏遥夜想笑,结果硬扯出来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她从来不敢梦到这个年纪的岳远晴。
十八岁的她随着殡仪馆的冷光,腐烂的尸臭和可怖的面容一起定格在苏遥夜的记忆深处,是不能提起的禁忌。
拍拍身旁的位置,岳远晴说:“我一直都在这里。”
秋千可以容下三人并排,是以苏遥夜坐上去后也并不显得拥挤。
“本来我是要走了的,”岳远晴垂眼看着要完成的画,“没想到走前还能再见你一面,真是太好了。”
她从铁盒中挑出几根彩铅,给画中秋千上的两个小人上色。画里的两个小姑娘挤在秋千上,朝天空比出剪刀手。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岳远晴说,“你好像不在我们的世界了?”
抹了把眼泪,苏遥夜狠狠点头,略过休学的那一年,从入学起,一直说到现在。
岳远晴一边画画,一边听着,她们就像以前一般相处着。
在她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时不时,岳远晴还会回应几句。她从不敷衍,每个字都念的清晰认真,是个极好的倾听者。
天边的太阳一动不动地照耀着下方的海面,余晖烧尽一批云,风又吹来一批。
这里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当岳远晴画完最后一笔,苏遥夜的故事也正好讲完。
沐浴着同一片光辉,苏遥夜有些局促地将手放在膝盖上,侧目看她。
“晴晴,”她鼓起勇气问,“你恨我吗?”
如果她能遵守的约定的话,如果她当时没有赌气任性的话,岳远晴就不会死。
话出口的瞬间,连风都停止了,头顶盘旋的海鸟朝着远处海面坠去。
“怎么说呢,”岳远晴看着海面说,“当初妈妈要和爸爸离婚时,我求过她带我走,她拒绝了。因为这样爸爸就不会同意离婚,因为她的工资养不活我们两个,因为她还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后来很多次,我难过睡不着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怨她。好几次和她联系时,我都想告诉她我有多么痛苦。我想指责她,让她和我一起痛,可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是我妈妈,因为我还是很爱她。”
她知道那有多痛,所以舍不得让妈妈更痛,自己一个人消化完了所有。
“我不恨你的。”岳远晴笑着说,“只是死前有一点点怨吧,后来又想开了。当时是我没有把话说清楚,怪不了其他人。”
“而且我们是闺蜜啊。”
她习惯把所有刀子都对准自己,被扎得鲜血淋漓也不会去伤害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