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辞步伐沉稳,径直走到裴轩和沈望舒之间,巧妙地隔绝开二人原本不算远的距离。
他并未看裴轩,先是垂眸扫了眼沈望舒,沉下头,黯淡阴影的遮掩下,看不出情绪。
慕辞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沈望舒微凉的手腕。似是宣誓着自己的领地,带有绝对的占领意识。
沈望舒正心乱如麻,下意识想挣脱,反而被锢得更紧。她只得顺势将裴轩给的那份卷宗飞快地塞进袖中,动作之轻,无人发现。
裴轩看着慕辞这番宣示主权的举动,又见沈望舒并未抗拒,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黯了下去。
“看来......这次真算我输了。”裴轩趁着慕辞视线关注沈望舒的时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了眼泪,恢复了那副不羁放纵的表情。
当然,裴轩就算死也不会在慕辞面前丢面儿。
慕辞扯了扯嘴角:“你什么时候赢过?”
两人同在朝为官,虽因性情不合而多有摩擦,互相看不顺眼,但在维护朝局大体稳定这一点上,却又有着诡异的默契,算是亦敌亦友的存在。
慕辞知道裴轩的为人,裴轩亦然。
裴轩被他噎了一下,却也不恼,反而轻笑道:“诶,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不饶人,脸皮也还是那么厚。”
慕辞没兴趣与他再做口舌之争,他紧紧握了握沈望舒的手,对裴轩下了逐客令:“宫宴并未邀你,不请自来,已属逾矩。此刻夜深,恐生变故,裴大人还是速速离宫回府为妙。”
裴轩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深意,也知道自己确实不该久留。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沈望舒一眼,那眼神复杂,包含了太多未竟之言,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临走前,裴轩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望舒,目光柔和,算是告别过去,放下过去。
他不再留恋,随即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宫道尽头。
待裴轩走后,慕辞松开了沈望舒的手,掩于袖下,不自觉得攥紧,似乎想要留住她残留的温度。
“回去吧,宴席还未散。”慕辞并没有转头,声音比方才稍微缓和了些。
然而,身后并未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晰可辨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抽泣。
他脚步一顿,蓦然回首。
月光与宫灯交织的光线下,只见沈望舒依旧站在原地,低垂着头,平日里那双清亮倔强的眼眸低垂,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无声却迅疾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慕辞见过她流泪,在父母的坟头,新婚之夜的争执,那些眼泪往往伴随着愤怒与不甘,像是带刺的冰柱。
可此刻,慕辞能清晰感受到,她泪水里充满了悲伤与凄凉。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阵陌生的揪紧。
“你......”慕辞喉间一紧,原本想问“你怎么了”,却发现这问题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却不知该落在何处,僵在半空。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瞬间,沈望舒却先有了动作。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试探般地、用微颤的指尖,轻轻拉住了他方才握住她手腕后尚未完全放下的衣袖一角。
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将额头缓缓地、轻轻地抵在了他结实的臂膀上。
温热的、带着湿意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慕辞浑身一僵。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以及那无声滚落的泪水浸湿衣袖的凉意。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破碎的哭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我觉得......有些累了。”沈望舒下意识地动作,她不再对抗自己的内心深处,眼下只想随心而来。
她停顿了片刻,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骨节泛白,仿佛在汲取勇气。终于,她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带着哽咽的细微声音,再次开口:
“慕辞......抱歉。”
这声“抱歉”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下,也重重地敲在了慕辞的心上。看着她泪湿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头,一种混杂着心疼、无措、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片刻,沈望舒收回动作,敛去泪水,平复住紊乱的呼吸后长长舒了口气,勉强撑起一抹笑:“方才是我逾矩了,抱歉......”
“我们回去吧。”
“你没事了?”慕辞问。
“当然。”沈望舒加重语气肯定,目光毫不躲避地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