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阿木就来了。
我听到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阿木压低声音和石村长的对话。我从床上坐起,窗外的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村。亮子还在睡,我轻轻推了推他。
“嗯……几点了?”亮子迷迷糊糊地问。
“快六点了,阿木来了。”我说。
亮子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我们快速洗漱,换好长袖长裤,防滑的登山鞋,背包装上必要的工具和干粮。下楼时,石村长和阿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早饭带着路上吃。”石村长递过来两个布包,里面是还温热的馒头和煮鸡蛋,“水我也给你们装好了。阿木,路不好走,慢点,注意安全。”
阿木点头:“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背着一个竹篓,里面放着砍刀、绳子、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阿木见我看着竹篓,解释道:“山里路滑,得带砍刀开路。这包是盐和辣椒粉,万一遇到蛇或者野兽,撒一点能驱赶。”
“你想得周到。”我说。
阿木不好意思地笑笑:“山里长大的,习惯多带点东西。初七老师,亮子老师,咱们出发吧,趁早上凉快。”
我们三人走出村子。清晨的山村还在沉睡,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穿过村口的古树,走上通往山里的那条小路。
晨雾还没散,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一踩上去就湿了裤脚。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气息。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
阿木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他对山路很熟,哪里该拐弯,哪里该小心,都一清二楚。我和亮子跟在后面,开始时还能跟上,半小时后就开始喘气了。
“阿木,你走山路真厉害。”亮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从小走惯了。”阿木放慢脚步,“我家就在山脚下,小时候经常跟爷爷进山采药。这附近的山,我基本都走遍了。”
“落花谷你也去过吗?”我问。
“去过一次,大概七八年前。”阿木回忆,“那时候我十七八岁,跟几个朋友想去探险。但只走到谷口就回来了。”
“为什么?”
阿木顿了顿:“因为……感觉不对。谷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毛。而且我们明明是大中午去的,谷里却像傍晚一样暗。我有个朋友胆子小,说看到树后面有人影,我们就没敢进去。”
树后面的人影?这让我想起阿月提到的那个穿灰衣服的人。
“那之后你们还去过吗?”
“没有,村里老人知道后,把我们骂了一顿,说落花谷不是年轻人该去的地方。”阿木说,“但我一直记得那地方,总想再去看看。这次正好有机会。”
我们继续往前走。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慢慢散去,山林的轮廓清晰起来。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阿木从竹篓里拿出砍刀,一边走一边清理挡路的枝条。
“初七老师,你朋友为什么会去落花谷?”阿木问。
“我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我说,“只是有一些线索指向那里。他是个民俗学者,来这边调查。”
“哦,跟那个李文杰一样?”
“不太一样。”我想了想,“他经验更丰富,做事也更谨慎。如果他真的去了落花谷,肯定是有原因的。”
阿木点点头,没再问。山路开始变陡,我们需要抓着旁边的树枝和岩石借力。亮子气喘吁吁,但还是咬牙跟上。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们来到一个山脊上。阿木停下来,指着前方:“看,那边就是落花谷。”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两座山之间,有一个狭长的山谷,谷里树木茂密,看不清深处。但确实能看到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紫色雾气在山谷上方飘荡,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晕。
“那就是紫雾?”亮子问。
“嗯,我上次来也看到了。”阿木说,“但这次好像淡一些。”
我们从山脊往下走,进入谷口。一进山谷,温度立刻下降了几度,空气也变得潮湿。光线确实比外面暗,像是傍晚时分。周围的树木大多是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遮天蔽日。
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鸟鸣虫叫在这里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真安静。”亮子小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往谷里走。路两边长着各种蕨类和灌木,有些开着白色的小花,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像槐花,但又不太一样。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注意到一个现象:这里的植物生长状态很不一致。有的槐树已经开花了,满树白花,香气扑鼻;有的却还是嫩芽初发,像是早春;还有的已经开始落叶,一片金黄。三种季节的状态,同时出现在一个山谷里。
“阿木,你上次来也这样吗?”我问。
阿木仔细看了看周围:“好像是的,我记得有的树开花,有的树落叶。但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品种不同。”
“不同品种的槐树,花期也不可能差这么多。”我说,“而且你看那棵树。”
我指着一棵特别粗壮的槐树。那棵树大约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干上满是岁月的裂纹。奇怪的是,这棵树一半开着白花,一半叶子枯黄,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从中分开。
“这树……生病了?”亮子猜测。
“不像。”我走近观察。树干没有虫蛀的痕迹,树皮也没有病变。两种状态的过渡处非常整齐,就像有人故意把两种季节拼接在一起。
我伸手触摸树干。入手冰凉,有微弱的能量波动,很平稳,但感觉古老。非常古老。
“初七,你看这个。”亮子蹲在地上,拨开落叶。
落叶下,露出一个石刻的图案。我走过去看,是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倒三角——又是那个符号。但这次的刻痕很旧,几乎被风雨侵蚀平了。
“这里也有。”阿木在另一棵树下发现了同样的符号。
我们仔细检查周围,在好几棵树的树干或树下都发现了这个符号。位置很隐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这些符号是干什么用的?”亮子问。
“可能是标记,也可能是某种阵法的节点。”我说,“但刻在这里,应该有特殊意义。”
我们继续往谷里走。越往里,紫雾越浓,但始终保持在脚踝高度,不上升也不下沉,像一层贴地的薄纱。雾里带着那种奇异的香味,闻久了有点头晕。
“戴上口罩。”我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口罩分给阿木和亮子,“这雾可能有致幻成分,小心点。”
戴上口罩后,头晕的感觉减轻了。我们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
这里是一个小空地,地面平坦,长满了青苔。空地中央,果然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
石碑大约半人高,表面光滑,材质像是某种黑曜石或者玄武岩。碑身上刻着字,但因为年代久远,大部分已经风化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笔画。
碑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新鲜的野花和野果,像是最近才放的。周围没有脚印,也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真的有人来祭拜。”亮子小声说,“但人呢?”
我在石碑前蹲下,仔细看那些刻字。风化的太严重了,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字。但我在碑身底部,发现了一个清晰的符号——不是圆圈倒三角,而是一个更复杂的图案,像是一棵树,树冠上有个太阳。
这个图案,我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
爷爷有一页专门画了类似的图案,旁边标注:“扶桑古纹,镇地之用。”意思是这是一种古老的符文,用来镇压地气。
所以这块石碑,很可能是一个镇物。
“阿木,你说村里老人说这里是时光停留之地?”我问。
“嗯,老人们都这么说。”阿木点头,“他们说落花谷的时间比外面慢,所以植物不按季节生长。”
时间比外面慢……如果真是这样,那可能和地气有关。特殊的地脉能量场,确实可能影响周围的生态环境,造成时间感知上的错乱。
我站起身,绕着石碑走了一圈。石碑后面,那片紫雾更浓了,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但我隐约看到,雾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木,亮子,你们看那边。”我指着雾深处。
我们三人盯着那片雾。几分钟后,雾稍微散开一些,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栋建筑。
“那里有房子?”亮子惊讶。
“过去看看。”我说。
我们小心地往雾里走。脚下的路变得泥泞,青苔很滑,得一步一步慢慢挪。紫雾在周围飘荡,视线受限,只能看到前方几米的范围。
走了大概五十米,那栋建筑的轮廓清晰起来。确实是一栋房子,很老旧的木结构建筑,像是几十年前的风格。房子不大,只有一层,门窗紧闭,屋顶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长满了青苔。
房子周围有一圈篱笆,也破败不堪。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
“这里怎么会有人住?”阿木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能已经废弃了。”我说。
我们推开吱呀作响的篱笆门,走进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为潮湿而变得松软。我走到房门前,木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剥落,门环是生锈的铁环。
我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锁,应声而开。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灰尘味。我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屋内。
屋子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光秃秃的木板。桌子上放着一个煤油灯,灯罩已经碎了。柜子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但让我注意的是,墙上贴满了纸。不是墙纸,而是一张张写满字的纸,用图钉钉在墙上。纸已经泛黄,有的边角卷曲,字迹也模糊了。
我走近看。纸上写的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有文字,有图画,有表格。内容涉及民俗、地理、植物、气候……像是一个学者的研究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