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我们遇到了201的那位老太太。她站在二楼自家门口,看到我们,欲言又止。
“阿姨,”我主动打招呼,“今天检修,吵到您了吧?”
老太太摇摇头,压低声音:“是不是……是不是那件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找到了。当年那个孩子。”
老太太的眼睛瞪大了,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作孽啊……我就说那房子不干净。可怜的孩子,可怜啊……”
“事情已经处理了,”牧玄说,“以后应该会好起来。”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轻轻关上门。
走出单元门,阳光有些刺眼。小区空地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到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秦峰安排的人还在维持秩序,确保没人靠近6栋。
“这件事会上新闻吗?”亮子问。
“大概率不会。”我说,“特殊案件,涉及未成年人,一般不会公开报道。但小区里可能会有传闻,毕竟今天来了这么多车和人。”
“传闻就传闻吧,”牧玄说,“总比真相被永远埋没好。”
我们走到小区门口,准备上车离开。□□跟在我们身后,他也要回酒店。
上车前,他忽然叫住我:“初七。”
我回头。
“昨天晚上……”他顿了顿,“在酒店,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小孩,穿着蓝色格子衣服,站在远处对我挥手。然后转身走了,越走越远。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在告别。”
□□点点头,眼睛又有点红:“那就好……告别了,就好。”
他坐上出租车离开。我们三人也上车,牧玄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福安路,汇入午间的车流。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忙,行人匆匆,车辆往来,没人知道在某个老旧小区里,刚刚结束了一个持续二十四年的等待。
“这件事算解决了吗?”亮子在后座问。
“基本解决了。”牧玄看着前方路况,“等王小磊的遗骨安葬,执念就会彻底安息。□□的精神会慢慢恢复,但需要时间。那栋楼的其他住户,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会逐渐忘记异常,或者把那些声音解释为别的什么。”
“那个司机,李国华呢?”我问,“他知道真相吗?”
牧玄沉默了一会儿:“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不敢知道。如果他当时知道孩子钻进了墙洞,却没有说出来,那他一生的愧疚就有了具体的形状。如果他真的不知道,那至少在他心里,孩子是当场死亡,没有受苦。”
无论是哪种,对那个已经快七十岁的老人来说,现在追究已经没有意义。
“我们现在去哪儿?”亮子问。
“回店里。”牧玄说,“下午照常营业。生活还得继续。”
是啊,生活还得继续。
对王小磊的父母来说,二十四年的痛苦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结果,哪怕那个结果如此残酷。
对□□来说,三年的噩梦结束了,他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对福安小区6栋的其他住户来说,那些困扰他们多年的怪声,也许从此消失,成为茶余饭后逐渐淡忘的谈资。
而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次委托,一个事件,记录在档案里,成为经验的一部分。
但有些东西,会留在记忆深处。
比如那个蓝色格子的衬衫碎片。
比如那枚玻璃弹珠。
比如墙里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回到占星馆,亮子去准备开店。牧玄上了二楼,说需要休息一会儿。我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人来人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峰发来的信息:“王建军夫妇联系上了。他们明天上午到清州。”
我回复:“□□知道吗?”
“已经通知他了。他说明天会去接机。”
“葬礼什么时候?”
“后天。在城西公墓,简单仪式。你们来吗?”
我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回复:“来。”
关掉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班级合照,那个缺了颗门牙、眼睛很亮的男孩。
二十四年前,他背着书包放学回家,也许手里玩着弹珠,蹦蹦跳跳走在福安路上。一辆货车驶来,为了躲一只小狗,失控冲向他。他害怕,逃跑,看到墙上有个洞,钻了进去。然后车撞上墙,洞口坍塌,他被困在里面。
黑暗,疼痛,恐惧,呼喊,等待。
等待了二十四年。
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下午的占星馆照常营业。来了几个客人,都是老顾客,问些寻常问题。亮子熟练地接待,我偶尔帮忙。
牧玄三点多才下楼,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恢复了平时那种慵懒随性的状态。他泡了茶,坐在老位置看一本古籍,偶尔接几个电话。
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发来信息,说他已经搬回302了。墙上的临时封板很牢固,他请了工人明天开始正式修复。另外,他开始点安魂香,房间里确实感觉不一样了,那种压抑感减轻了很多。
“我决定继续住在这里,”他写道,“毕竟是我买的房子。而且……我觉得那个孩子不会怪我。他等了二十四年,等到了真相。我也应该面对,而不是逃避。”
我看着信息,回复:“需要帮忙随时联系。”
“谢谢。后天葬礼见。”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着橙红色的光。
牧玄放下书,走到窗边,和我一起看着外面的景色。
“这次事件,你有什么感想?”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执念很可怕,但也很可怜。它只是困在某个瞬间,出不来,忘不掉。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消灭它,而是帮它走出来。”
牧玄点点头:“对。大多数灵异事件,本质都是未完成的心愿,未化解的执念。找到根源,解决根源,比简单粗暴地驱散更重要。”
“但有些执念可能……没那么容易解决。”
“那就更需要耐心。”牧玄说,“像这次,如果不是你注意到那些细节,坚持调查,可能真相还会被埋没很多年。”
我有些意外他会直接表扬,转头看他。
牧玄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他说完,转身去准备关店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整理东西的背影。
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降临,街灯亮起。
城市开始换上夜晚的面孔,热闹,喧嚣,充满活力。
而在某个角落,一个等待了二十四年的灵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后天,葬礼。
然后,一切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