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安排在周三上午,城西公墓。
天气阴,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像是随时要下雨。公墓建在山坡上,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我们到得早。秦峰已经在了,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墓园入口处等我们。他旁边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应该是民政部门的人。
“王建军夫妇半小时前到了,”秦峰说,“在休息室。□□陪着他们。”
“情况怎么样?”牧玄问。
秦峰摇头:“不太好。二十四年了,以为早就接受了儿子的死亡,现在知道真相,伤口又被撕开,而且……更疼。”
我们跟着秦峰往休息室走。路上经过一片片墓碑,有些很旧了,有些还很新,碑前放着鲜花或祭品。死亡在这里被整理得井然有序,但悲伤是整理不了的。
休息室是一栋简单的平房,里面摆着几张桌椅。透过窗户,我看到里面有三个人。
一对老夫妇,看起来都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男的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袖子有点长;女的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
□□站在他们旁边,微微躬着身,在说着什么。
我们推门进去。里面的谈话声停了,三双眼睛看向我们。
王建军夫妇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洞。那不是普通的悲伤,而是被漫长岁月稀释后又重新浓缩的痛苦。他们看着我,又看看牧玄,最后视线落在秦峰身上。
“这两位是协助调查的人员,”秦峰介绍,“牧玄,初七。就是他们发现了……发现了小磊的下落。”
王建军缓缓站起身,他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疼。他走到我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谢谢你们……找到他。”
他的妻子也跟着站起来,她没有鞠躬,只是看着我们,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牧玄微微点头:“应该做的。”
“小磊他……”王建军想问什么,又停住了,像是怕听到答案。
“没有受苦太久,”牧玄说,语气平和但坚定,“法医鉴定,应该是当场失去意识。他在墙里,但不知道自己在墙里。”
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安慰。墙里执念的那些表达“黑、冷、痛”,都说明孩子是清醒地经历了恐惧和痛苦。但没必要告诉这对父母这些。
王建军点点头,又点点头,重复着这个动作,好像这样就能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那就好……那就好……”
□□走过来,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情绪比两位老人稳定些。“时间差不多了,”他说,“该去仪式厅了。”
仪式厅在公墓的另一侧,不大,能容纳二三十人。今天来的只有我们几个,加上两位民政工作人员和王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是王建军妹妹,特地从邻省赶来的。
王小磊的骨灰盒很小,木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骨灰盒旁边放着那个生锈的铁皮铅笔盒,还有那枚蓝色的玻璃弹珠。
司仪是公墓的工作人员,语气平稳地念着悼词。悼词很简短,没有过多渲染,只是陈述事实:王小磊,生于1989年,卒于1999年,享年十岁。因意外事故离世,今归葬于此。
王建军夫妇站在最前面,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王建军的肩膀在轻微颤抖,他的妻子靠着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旧布包。
□□站在他们侧后方,低着头,双手握在身前。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悼词结束后,是亲属致辞的环节。王建军走上前,他站在骨灰盒前,沉默了很久。整个仪式厅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小磊,”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爸爸……爸爸来带你回家了。”
只说了这一句,他就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的妻子走过去,轻轻抱住他。两人相拥而泣,压抑了二十四年的哭声,终于在这个小小的仪式厅里释放出来。
那哭声不响亮,但很深,像从地底涌上来的泉水,带着岁月的泥沙和锈迹。
我们都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扰。有些悲伤需要被听见,需要被见证。
哭了大概五分钟,两位老人的情绪慢慢平复。王建军抹了把脸,转身对我们说:“对不起……失态了。”
“没关系。”牧玄说。
“小磊他……”王建军看向那个小小的骨灰盒,“他喜欢蓝色,喜欢弹珠,喜欢画画。他画的车特别好,老师说他有天赋……他本来可以当画家的。”
他像是在对我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会知道的。”□□忽然开口,“知道你们一直记得他,爱他。”
王建军看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复杂的情绪。就是这个陌生人,无意中住进了儿子困住的地方,承受了三年的折磨,最后促成了真相大白。
“李先生,”王建军说,“谢谢你。谢谢你……照顾他。”
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我们都明白意思。□□这三年,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在“照顾”那个困在墙里的执念——虽然是以他自己精神消耗为代价。
□□摇头:“应该的。我……我很抱歉,住了他的房子。”
“房子是房子,”王建军说,“人是人。你不住,也会有别人住。现在他出来了,房子就只是房子了。”
这话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二十四年的痛苦,让这对老人学会了把事物分开看待。
仪式最后是安葬。墓地选在公墓东区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墓碑已经立好,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骨灰盒放入墓穴,填土,盖板。工作人员动作熟练而尊重。
王建军夫妇在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菊,还有一个小铁盒,里面是王小磊小时候画的画,他们保存了二十四年。
□□也放了一束花,他弯下腰,对着墓碑轻声说了句什么。离得远,我没听清。
葬礼结束,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天空开始飘起细雨,细细的,像雾。
我们在公墓门口告别。王建军夫妇要坐下午的车回邻省,他们的妹妹陪着。
“房子我们准备卖了,”王建军说,“钱捐给儿童基金会,以小磊的名义。他在那边……应该会高兴。”
□□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你也是,”王建军看着□□,“好好生活。小磊不会怪你,他要是知道,还会谢谢你。”
两人握手,用力握了很久。
王建军夫妇坐车离开。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回店里?”秦峰问。
“嗯。”牧玄点头。
秦峰还有公务,先走了。我们三人上了牧玄的车。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这件事结束了。”亮子在后座说,语气里有种完成任务的轻松,也有淡淡的怅然。
牧玄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车子驶离公墓,开上回城的路。雨渐渐大了,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
“□□以后会怎么样?”我问。
“需要时间恢复,”牧玄看着前方路面,“但应该会慢慢好起来。执念源头解决了,精神上的压力会减轻。加上他主动参与善后,心理上也能获得一些补偿感。”
“他会继续住302吗?”
“看他自己。”牧玄说,“房子净化后,物理上没问题了。但心理上的坎,只有他自己能跨过去。”
我想起□□看着墓碑时那个复杂的表情。他可能会搬走,也可能留下来,把那段经历变成人生的一部分。无论哪种选择,都是他的权利。
回到占星馆时,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细雨。下午照常营业,但没什么客人。亮子整理这几天的记录,牧玄在回了二楼,我在一楼看书。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让人心情平静。
傍晚五点多,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在天边染出一片橘红色。
□□发来信息:“他们安全到家了。另外,墙今天修好了,工人说很结实。我在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