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我下楼时,牧玄已经在柜台后坐着了,面前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是牛皮纸材质,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墨线也有些褪色,但山川河流的走势标注得很清晰。他正用一支铅笔在上面轻轻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我把背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几套换洗衣物、一件加绒外套、祖上留下的那本残破笔记、还有用布仔细包好的月牙玉璧和青铜匕首碎片,这些是三号厂房古巫锁阵里拿到的东西,牧玄说师兄可能会要看。
“吃早饭。”牧玄收起地图和铅笔,指了指厨房方向。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白粥,咸菜,煮鸡蛋,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葱油饼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香气扑鼻。
我坐下,舀了碗粥。牧玄坐我对面,拿起一张饼慢慢吃着。晨光从厨房小窗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浅淡的金边。他今天没穿中山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户外冲锋衣,头发依旧扎成低马尾,但额前碎发随意散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也更利落。
“车加满油了,路上不停的话,中午能到青要镇。”牧玄说,“从镇上到山脚还有段土路,不好走,估计得开一个多小时。下午开始上山,天黑前要赶到半山腰的护林站,在那儿过一夜,明天早上再往深处走。”
“要走多久?”
“看情况。”牧玄剥着鸡蛋壳,“顺利的话,明天傍晚能到师兄住的地方。不顺利可能得多绕两天。”
“山路很难走?”
“不是路难走。”牧玄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是那片山区有点特别。磁场紊乱,容易迷路,还有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野生的精怪,地缚灵,或者某些残留的古阵。”牧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它们不敢靠太近。”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我们拎着背包出门。牧玄锁好占星馆的门,把“暂停营业”的木牌挂上。晨风吹过老街,卷起几片落叶。隔壁早餐店刚开张,老板正搬着蒸笼出来,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牧老板,出远门啊?”
“嗯,出门几天。”牧玄点头。
“路上小心啊!”
车子驶出清州市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洒在高速公路上,两侧田野里庄稼绿油油一片,偶尔能看到早起劳作的农人身影。
牧玄开车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限速范围内。车载音响开着,放的是很老的粤语歌,女声婉转低回,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城市的高楼渐渐被农田和丘陵取代,天空变得开阔,云朵大团大团堆积在天边,被阳光镶上金边。
“困的话可以睡会儿。”牧玄说,“到了我叫你。”
“不困。”我说。其实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惫。
脑子里装了太多的疑问了。
青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等了二十年,到底在等什么?我的血脉,我祖上,还有那个在印记后低语的王……这些问题,能在青要山找到答案吗?
“牧玄。”我开口。
“嗯?”
“你师兄他为什么选择隐居在青要山?那里有什么特别吗?”
牧玄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青要山在古时候,是巫山的一部分。传说那里是人间与灵界的交界处之一,山中有许多上古遗留的祭坛和遗迹。师兄选择那里,一方面是为了远离尘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看守一些东西。”
“看守什么?”
“一些不该被世人知道的东西。”牧玄看了我一眼,“具体是什么,等到了你自己问他。我只知道,那些东西和你祖上有关。”
又是祖上。
我摸了摸背包侧袋,那本残破笔记硬硬的轮廓隔着布料传来触感。那里面记录了许多零碎的符咒、阵法、还有晦涩的星象推算,但关于家族历史的部分很少,只有几页提到吾族镇守、血脉之责之类的只言片语。
“我祖上到底做了什么?”我问。
“做了什么?”牧玄轻笑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们做的事可多了。镇压邪祟,修补两界裂缝,甚至参与过某些改变历史走向的事件。你们这一脉,在古时候被称作守碑人,负责看守记录明暗两界重大事件的星陨碑。”
又是守碑人?星陨碑又是什么?
“星陨碑是什么?”
“一块石碑,或者说一件法器。”牧玄说,“传说它能记录星辰轨迹的异常变化,而这些变化往往对应着人间或暗界的大事件。守碑人的职责,就是守护这块碑,解读碑文,并在必要时干预事件走向,维持平衡。”
干预事件走向。
这听起来责任太大了。
“那碑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牧玄摇头,“百年前的一次动乱中,星陨碑失踪了。你们家族也从此衰落,传承几乎断绝。你爷爷那一代,已经算是旁支中的旁支,很多秘密都没传下来。”
所以爷爷才会那么冒失地封印我的血脉,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这血脉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它危险,想保护我。
“那青冥师兄……”
“他和你祖上最后一位真正的守碑人是挚友。”牧玄说,“碑失踪后,那位守碑人重伤濒死,将一些东西托付给师兄,然后就消失了。师兄带着那些东西隐居青要山,一守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为了一个承诺,守在山里二十年。
这个青冥,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车子继续前行。歌换了一首,是更老的古琴曲,铮铮淙淙,像山泉流淌。
我闭上眼睛,不再问问题。
有些答案,必须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才能明白。
中午十二点过,我们抵达青要镇。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些老旧的砖瓦房,开着些杂货铺、饭店、还有一两家旅馆。街上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坐在门口晒太阳或玩耍。看见外地车牌,有人好奇地张望,但很快又移开视线。
牧玄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的饭店门口。“吃完饭再走。”他说。
饭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皮肤黝黑,笑容淳朴。见我们进来,热情地招呼:“两位吃饭?坐这儿,这儿凉快。”
我们点了几个家常菜: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米饭。菜很快就上来了,味道说不上多好,但油水足,很下饭。
吃饭时,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们搭话:“两位是来旅游的?这季节山上风景不错,就是路不好走。”
“嗯,来爬爬山。”牧玄应道。
“那可得小心点。”老板娘压低了声音,“最近山里不太平。”
牧玄筷子顿了顿:“怎么不太平?”
“老有人在山里迷路,还有人说晚上听到怪声。”老板娘说,“前阵子还有几个城里来的背包客,进去三天没出来,后来是护林队带着狗才找着的,人都吓傻了,问啥也不说。”
“护林队还在山上?”
“在啊,半山腰有个站,常年有人。”老板娘说,“你们要是上山,最好去站里打个招呼,万一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谢谢提醒。”牧玄说。
吃完饭,结账时牧玄多给了五十块钱:“老板娘,打听个事。上山的土路,最近好走吗?”
老板娘收了钱,笑得更热情了:“土路还行,就是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可能有点滑。你们开车小心点,要是看到路中间有大石头或者倒了的树,最好绕开,别硬闯。”
“知道了。”
我们重新上路。开出镇子不久,水泥路就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路很窄,仅容一车通过,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枝叶几乎要扫到车顶。路面果然有些湿滑,车轮碾过的地方溅起泥浆。
牧玄开得更慢了,时不时要躲避路上的碎石和凹陷。车厢里颠簸得厉害,我不得不抓紧扶手。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块歪斜的木牌立在路边,上面用红漆写着模糊的字迹:左转青要山主峰,右转护林站。
牧玄打了左转方向盘。
路变得更难走了。坡度明显变陡,车轮好几次在泥地里打滑,引擎发出沉闷的吼声。树木也越来越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林子里光线昏暗,气温也低了几度。
我看向窗外。树林深处,偶尔能看到一些倒塌的石碑或石墩,上面爬满青苔,像是很久以前的建筑遗迹。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味道,有点沉又有点涩,像是某种金属或者矿物粉末的气味。
“快到山脚了。”牧玄说。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能清楚地看到地面上车轱辘的痕迹。空地边缘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青要山。
碑文已经风化得厉害,但那股苍莽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牧玄熄火下车。我也跟着下来。
山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湿润的草木和泥土气息。抬头望去,群山连绵,主峰隐在薄雾后面,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树林深处传来鸟鸣,清脆空灵,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把外套穿上。”牧玄从后备箱拿出两个登山包,递给我一个,“接下来要步行了。”
我们换上登山鞋,背好背包。牧玄检查了一下装备:指南针、手电、绳索、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和水。
“走。”他率先踏上上山的小径。
小径很窄,明显是常年被人踩出来的,石阶不规则,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路两旁的树木大多是松树和杉木,树干笔直高耸,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大概半小时,我左臂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我只能放慢速度,调整呼吸。
牧玄回头看了我一眼:“累了就说,可以休息。”
“还行。”我说。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条小溪。溪水很清,从石缝间潺潺流过,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牧玄在溪边停下,蹲下身,用手捧水洗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