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走吗?”他问。
“能。”我下床,穿上床边放着的干净衣物。
我们办了出院手续,走出医疗中心大楼。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铺满街道。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边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下班的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
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先去哪儿?”牧玄问。
“回占星馆。”我说,“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
“行。”牧玄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SUV,“上车。”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但平稳地前进。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
尾气、路边小吃摊的油烟、行道树的花香。
我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牧玄。”我忽然开口。
“嗯?”
“比赛的时候……你在观礼台上,紧张吗?”
牧玄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等红灯时,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说,“你看上去一直很平静。”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死不了。”牧玄转回头,看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你血脉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让你死。”
“因为那个王在看着我?”
牧玄没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两个路口,他才缓缓道:“不全是。你的血脉本身就有极强的求生本能。越是濒死,它越会爆发。这是双刃剑,能救你的命,也会加速封印崩解。”
“所以你在赌,”我说,“赌我能撑到比赛结束,赌血脉会在关键时刻保住我,但又不会彻底失控。”
“是。”牧玄承认得很干脆,“我赌赢了。”
“如果赌输了呢?”
“那我就得亲自上台,把你从擂台上捞下来。”牧玄语气平淡,“那样会很麻烦。灵馆那些老家伙肯定会问东问西,说不定还会怀疑我和你串通作弊。”
我忍不住笑了。
很轻的笑,扯动了左臂的伤口,有点疼,但心里是松快的。
车子拐进熟悉的老街区,停在占星馆后巷。暮色渐浓,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
我们下车。牧玄掏出钥匙打开后门,熟悉的檀香和旧书气味扑面而来。
占星馆里一切如常。柜台擦得干干净净,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星图仪静静立在角落。像时间在这里从未流动过。
我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床铺整洁,书桌上还摊着我临走前没看完的笔记。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我真的回来了。
我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彻底洗掉。换上干净的居家服。
下楼时,牧玄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煮着东西,热气腾腾,香气飘满整个一楼。
是粥。白米粥,加了切碎的青菜和肉末,很清淡,但闻起来让人食欲大开。
“医生说你最近要吃清淡点。”牧玄盛了一碗递给我,“将就吃。”
我接过碗,在餐桌边坐下。粥很烫,我小口吹着气,慢慢喝。
牧玄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我们安静地吃饭,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牧玄起身开了灯,暖黄的光线洒满屋子。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牧玄没拦我,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明天早上出发?”我问。
“嗯。七点。我开车,到山脚下大概中午,然后要徒步上山。”牧玄说,“青冥师兄住的地方,车开不进去。”
“要准备什么吗?”
“带几件换洗衣服,厚一点的外套,山上晚上冷。其他东西我来准备。”牧玄顿了顿,“还有,把你祖上留下来的那些东西,笔记、信物、任何你觉得可能有关系的都带上。师兄可能会要看。”
“好。”
洗完碗,我擦干手,回到一楼店堂。牧玄已经泡好了茶,两杯,放在柜台两边。
我走到柜台后,习惯性地拿起抹布想擦桌子,却被牧玄叫住。
“坐下。”他说,“喝茶。”
我放下抹布,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坐下。牧玄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普洱的香气氤氲而起,在灯光下染出琥珀色的光晕。
我们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
窗外的老街彻底沉入夜色。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又很快消失。
很久没有这样平静的夜晚了。
“牧玄。”我放下茶杯。
“嗯?”
“你师兄他……”我斟酌着用词,“好相处吗?”
牧玄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看心情。”
“……什么意思?”
“他心情好的时候,可以跟你聊三天三夜星辰运转、阵法精要、上古秘闻。”牧玄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可能连门都不让你进,直接一个阵法把你困在山脚下。”
我:“……”
“不过对你,”牧玄看了我一眼,“他应该不会太为难。毕竟他等了你这么多年。”
等我。
这个词又出现了。
“他到底在等什么?”我问,“等我长大?等我血脉觉醒?还是等别的什么?”
牧玄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在等一个答案。”他终于说,“一个关于你祖上,关于你的血脉,也关于这个世界的答案。”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牧玄摇头,“那是他和你们家族之间的约定。我只知道,这个答案,可能关系到明暗两界未来的平衡。”
明暗两界的平衡。
这个担子,太重了。
我握紧了茶杯。温热的瓷壁熨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怕了?”牧玄问。
“……有点。”我老实承认,“但如果这是我的命,我认。”
牧玄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慵懒或嘲讽的笑,是有点无奈,又有点欣慰的笑。
“你比你祖上那家伙懂事。”他说,“当年那老头,倔得像头驴,明知道前面是火坑,还非要往里跳。”
“你见过我祖上?”
“没见过本人,但听师兄提过。”牧玄喝了口茶,“据说是个很厉害,但也很难搞的老头。你身上那股倔劲儿,可能就遗传自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喝茶。
茶已经有点凉了,但香气还在。
“早点睡吧。”牧玄站起身,“明天要赶路。”
“嗯。”
我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的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条纹。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很舒服。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近处,老街的屋檐在黑夜里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楼下传来牧玄收拾茶具的轻微声响,然后是关灯的声音,脚步声走上楼梯,最后是隔壁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我要去见一个等了二十年的天级强者。
要去寻找关于我血脉的答案。
要去面对可能改变一切的约定。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