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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自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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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府朱雀门,高府宅院肃然而立。

夏末暑气渐消,赵乾佑着月白薄衫,衬得人清爽俊秀。他行至书房门前,正欲叩扉,却听里间一道厉声破门而出——

“不过一个小小特使,竟敢晾着李庸不见?!”

赵乾佑指尖一顿,听出这声儿原是母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屈指叩门。

里面静了一息。

“应是二郎来了。”高淑瑶算了算时辰,缓了声音,随后提声道,“进来吧。”

赵乾佑推门而入,只见满室墨香。

舅舅高准着一袭青衫,玉立于案后,正握管濡墨,笔下龙蛇游走。美髯垂胸,眉目平和,仿佛方才那声厉斥从不曾入过他耳。

母后端坐一侧,敛尽怒容,只余凤眸微抬,落在他身上。

而案前丈余处,吏部侍郎王显正低头伺立,他脚边还跪伏着一人——正是东海盐场李庸的幼子李骞,额抵青砖,汗透重衣,已不知跪了多久。

赵乾佑目不斜视,只向母后与舅舅敛衽行礼。

“二郎来了。”高准搁下笔,抬眸含笑,“来,看看舅舅写的字。”

赵乾佑趋步近前,垂眸看向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宣纸。

上首一行【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笔势雄放,墨浓如裂。

下首另起一行,墨淡了些,字也疏落【欲杀,欲留】。

三字收锋极锐,似刀未出鞘。

赵乾佑静观片刻,心思紊乱不过片刻便按了下去,抬眸笑道:“舅舅的字,越发好了。”

高准却笔尖虚虚点在那“蚍蜉”二字上。

“我却觉着,这两个字不好。”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

“太大了。”

赵乾佑没有接话。

高淑瑶却已冷冷开口:“李庸亲自登门,那是给他脸面。他倒好,晾在门房一个时辰,连口水都不曾奉上。宋玉禾安敢如此轻慢?莫不是仗着钦差的身份,还是金归鸿的女婿,就以为动不得他?”

赵乾佑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莫名想起那日的旧事——

那日在翰林院,赵乾佑在众多文臣面前论其刑部一件大案:

江户有一男子,名曰沈慕,世居城南,素以行善闻名乡里。凡遇饥岁,必开仓济民;见有孤寡,则解囊相助;更于城西立一义学,免费教习贫家子弟,十余年如一日。

可谁想此善人心怀家仇。三十年前,其父与同乡赵姓商人合伙经营,后因账目之争,赵氏诬告沈父侵吞财物,致其含冤入狱,瘐死牢中。沈母闻讯自尽,遗下一幼子,即今日之沈慕。此事当年虽经官府结案,然真相暧昧,坊间传言赵家实与县令有亲,故得逍遥法外。

沈慕自幼孤苦,由邻人抚养成人。三十年间,他搜集赵家罪证,发现赵氏父子多年欺行霸市、逼良为娼,竟有七条人命在其手上,却因上下打点,始终无人追究。

是年中秋,赵家长子强占民女,被其父包庇,民女之父愤而投河。沈慕闻之,积压三十年的仇恨终于决堤。当夜,他怀刃潜入赵宅,将其父子三人及参与当年诬告的家仆共七口,尽数屠戮。其手段之残忍,据仵作检验,死者皆身中数十刀,几不可辨认。

案发后,沈慕并不逃匿,反而自缚至县衙投案,当堂供认不讳,并将赵家三十年来的罪证一一呈上。他说:“我平生未尝害一人,今日所为,乃为父报仇,亦为死者申冤。赵家欠我一家,又欠百姓七命,今日以一命抵一命,尚且不足。我亦是,死而无憾。”

此事传出,江户哗然。百姓纷纷上书,称沈慕“杀一恶而救众善”,其义举当赦;赵氏亲族则哭诉,无论赵家如何作恶,便当循官府、依律法,岂可私行杀戮?

刑部官员集议,争执不下,主赦主刑皆有者言。

谁想到,沈慕在狱中写书自述——我行善三十年,非为沽名,乃以此自抑心中之恨,恐一旦泄愤,则前功尽弃。然终究不能自持。今日事毕,反而心安,唯求一死,万望成全。

此言一出,则其行善之动机又成疑:是真心为善,还是蓄势待仇?若为真心,则善行当论;若为蓄势,则其心可诛。然人心幽微,孰能辨之?

提起此案,众人也都踌躇,又心知当今太子甚是仁善,于是纷纷站到“轻判”,只有宋玉禾默默站在“重刑”一边。

眼前赵乾佑又皱起眉来,余广平想要打圆场,宋玉禾只说:

“沈慕一案,惑于三端:善行可赎,仇家有罪,万民请命。然此三者,皆不足贷其死①。其一,沈慕行善三十年,乃自抑其恨,非真善也。譬若蓄水为堤,堤愈高则决愈猛,其平日之迹愈善,则杀人时心愈酷。若以积善抵大恶,则天下皆可先沽名而后行凶,岂有此理?其二,律者,天下之平也;仇者,一家之私也。以私仇坏公法,是为乱阶。若因其善而贷死,则人皆怀刃待仇,恃善以求免,法将不立。其三,民心者,一时向背;国法者,万世纲纪。今从民意而废国法,则天下皆可行善沽名、伺机行凶,官府反为民劫,强者相凌,弱者无告。”

这些话谁都能说,却都不敢说,只有宋玉禾执卷回眸,缓缓言来。

日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温润如玉,淡如秋水,言语却似携千刃万刺:“故臣以为,三十年行善,不足以抵一夜之恶;万民上书,不足以易三尺之法。杀一沈慕,非诛善人也,乃明天下不可私杀人之义;赦一沈氏,非活义士也,乃纵天下人皆可私复仇也。当依律重判,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道他无情,道他冷酷,却听闻沈慕依法斩头前,他只身一人日行百里前去江户为沈慕送行……

想起此人,总是觉得他同自己像是隔着一道望不见的渊。

——那渊里,没有惧怕,也没有逢迎。

这么想着,赵乾佑抬眸开口,语声平缓:“宋玉禾此人,儿臣倒晓得几分。”

“哦?”高淑瑶凤眸微睐,“你要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赵乾佑顿了顿,唇角扬起一点温润的笑,“只是此人素以清正自居,想来是拉不下脸面急转门户。晾着李庸,未必是轻慢——或许只是还没想好,这副脸面该怎么收场。”

高淑瑶静了一息,似在考虑,可片刻,她轻笑一声。

“脸面?”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金纹,“杀了便是。人死了,脸面自然就收场了。”

语罢,抬眸看向儿子,似笑非笑。

“二郎觉得呢?”

赵乾佑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像在端详舅舅笔下的墨迹,又像什么都没看。

高淑瑶笑意微敛,却不再多问。

高显却说起了旁的话:“李庸在东海盐场盘了七年,银子捞够了,胆子也撑肥了。那本阴阳账做得再漂亮,也架不住有心人一页一页地翻——”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王显,“我记得,昨年端午时候,还提过此事。”

语声平平,甚至算得上和气。可那一眼落过来时,王显脊背倏然绷紧,连带着额抵青砖的李骞都颤抖了起来。

王显垂眸,敛住眼底那点波动,叹了一声,语带惭色:“高相吩咐,下官自然谨记于心。李庸亦是对高相忠心耿耿——只是他心中惦记着今年清陵祭祖,想着总得把这一摊收拾齐整了再收手。谁承想,偏偏这个当口,毒盐入了关……”

他话音落下,堂中静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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