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内一间房间内,打砸瓷器的声音不绝于耳。
侯在门外的仆役们见怪不怪,听陆府中的老人说,自从十几年前家主遇险过后,人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了。
这也不是陆家主第一次这样发火。
“都给我滚进来!”
仆役们鱼贯而入,开始打扫房间,顺手牵羊摸几个没印记的东西藏进袖子,也记入了损耗,方便给驿馆赔钱——钱是陆家赔的,但若牵走的东西换成银子,那就是自己的了。
陆家主压着眉,眼神阴沉环视一周,却也没阻止这群人,待到房间收得差不多后,他随手点了两个人:“你们,去报官,就说有人绑了咱们陆家的人,我不信朝廷还能纵容这样的疯子为官!”
被点到的人心头一跳,心中不免叫苦不迭,但又怕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只得低眉顺眼,装出一副乖觉模样:“喏。”
说完,便退了出去。
出了门,这人就立刻放松了。
立刻去是不能立刻的,反正主家也只是觉得丢面子,又不是真心紧张两位小主子,早一会儿晚一会儿也没什么差别。
总归回来时已经报官了就是。
这么想着,仆役心中自然也不着急。
他脚一转,随手拉住街上一个路人:“这位郎君,我想问咱们附近的质库在哪里?”
……
司刑寺。
薛崇锦久违地踏入这里,顿觉精神抖擞。
她绕了一圈,和人都打了招呼,这才慢悠悠转到甲库,拦住了个这里摸鱼的录事。
薛崇锦笑嘻嘻道:“许久不见了,李棠?”
李棠一个哆嗦,手里端着的手炉差点掉在地上,看到薛崇锦的模样,他整个人都不好了:“县主,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薛崇锦唏嘘道:“安了,我正儿八经进来的,你也知道,现在我在司宾寺是个闲人,每天除了打听些杂七杂八的消息,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了,这才来找你讲个闲话。”
李棠:“……?”
他下意识推脱:“不好吧,如今县主是司宾寺的人,来这里找我一个小小录事也太掉价了。”
“我也不想的,但来了司刑寺,也就只有你在这里偷闲了。”薛崇锦挑了挑眉,戏谑道:“别人可都忙着呢。”
李棠脸一红,连忙摆手:“不讲不讲,您想说什么,我听着就是。”
“是生资署陆晨月的事情。”薛崇锦收回戏谑的眼神,唏嘘道:“生资署的陆晨月昨日遭人绑了,还是在自己家里。”
李棠一惊:“什么?!”
薛崇锦摆了摆手:“别插嘴,听我讲。你也知道,这里的人都承着萧大人一份香火情分,萧大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发觉不对后直接带人闯了进去。”
“可谁知道……”薛崇锦顿了顿,余光观察起李棠的神色,见他被勾起了好奇,才接着唏嘘:“这绑人的竟然是这陆晨月的家里派来的人!”
“据说萧大人把人救回来的时候,人都快咽气了!”
李棠:“!!!”
怎么会有如此疯狂之事!
他不免好奇:“然后呢?”
“然后啊……”
薛崇锦这时候却神色突然一变,只是眼神深沉地看着廊外下着的鹅毛大雪,像蚌壳一样闭口不言,让李棠颇为抓心挠肝。
他急急道:“威力制缚、殴伤大臣重可斩首,这事司刑寺怎么能坐视不管!县主不妨告诉我,还能为陆署令主持公道!”
薛崇锦低声道,有些犹疑:“哎,这事其实算得上家事,我也才发觉自己似乎不便多说。”
李棠大义凛然:“危及朝中官员,此事怎么能是家事呢!”
薛崇锦心中一笑,知道此事成了。
按照萧行雁的话来形容,李棠是她在司刑寺时候的摸鱼搭子,经常一起聊些戏文,她自然也了解,这人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看戏,情至深时,还会对着戏文中的渣滓破口大骂。
如今故事讲到一半,算是把人的胃口彻底吊起来了。
薛崇锦四处打量了一会儿,这才一副我只告诉你的样子,将声音压低:“把人救回来之后,好不容易将人治好,把那绑人的歹徒控制了起来,这陆家家主居然一副牛气哄哄的样子上门来讨要!”
“这陆家主还骂了萧大人,还质问萧大人为什么要捉他的一双儿女!好家伙,也是到这时候萧大人才知道,那绑人的居然是这陆晨月的亲弟弟!”
李棠嘴巴张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果真这般?”
“那当然是真的!”薛崇锦一脸笃定:“说实话,要不是我昨天亲眼看到这种事情,我都不信,你说说这陆家人做出这种事,这能是一家人吗?”
李棠眼神一转,想起前两天从司宾寺传出的流言来,当即也激情畅聊起来:“我倒是听说,这陆家的家主中间似乎被调了个儿,说不定这陆晨月果真不是亲生的?”
薛崇锦一副吃惊模样:“还有这事?!”
李棠:“我也是听人说的,不保真。不过如今看来,似乎也有几分可信。”
李棠正要再讲,突然听见廊房传来同僚的怒骂:“李棠你死哪里去了!这么多公文你是半点不管?!”
李棠一个激灵,顿时没了再聊的心思,匆匆和薛崇锦道别后,转身进了那房中。
薛崇锦也没在意,只笑了笑。
这李棠,可不仅是个爱看戏主持公道的,还是个大嘴巴,不管什么隐秘的事儿到他嘴里,保管第二天闹得众人皆知。
这也是薛崇锦为什么选他。
眼看着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薛崇锦连忙出了司刑寺,上了马车:“出城,去叶梧那庄子上。”
……
炉中的火烧得噼里啪啦。
萧行雁盘在炕上,抱着暖瓶不撒手。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雪:“今年也太冷了……”
叶梧拨弄了下算盘,又在账簿上写下几笔:“今年用来雇工的柴薪和粮食都已经备好了,告示也贴出去了,如今玻璃坊盈利不少,倒是可以扩招,另外,用作浴堂的地皮也已经买好了,等开春了就可以盖房了。”
萧行雁点点头:“若是可以,那些形状不好的玻璃瓶也可以算在柴薪里给人当暖瓶,还有盘炕的队伍,若是自家雇来的人,就说可以半价盘,算是员工折扣,能帮一个是一个,起码过个暖冬。”
叶梧笑了笑:“你放心,这些我都让人去做了。”
萧行雁哑然失笑:“我倒是又多嘴了。”
叶梧抬起头来,笑着看向萧行雁:“这些事情你前两年便嘱托过的。”
萧行雁脸色有些发烫:“……我记性有些不好了。”
两人正在屋子里烘着,外面就传来了踩雪的声音。
——薛崇锦回来了。
薛崇锦在廊下抖下不小心粘在大氅上的雪花,才进了门,对着二人笑道:“成了。”
萧行雁两脚一蹬,趿拉着鞋子凑到薛崇锦身侧,双眼发亮:“真成了?”
薛崇锦扬扬下巴:“自然,也不看我是谁。”
说完,她又一把把萧行雁推到一边:“你别说,我在那里还顺便打听了一圈,我去时陆家大约是还没报官的。”
萧行雁满头问号:“那他在这里放什么狠话?”
薛崇锦把烘得热哄哄的橘子从盘子里拿出来一个,剥开吃起来:“谁知道?”
说完,她给萧行雁递了瓣橘子:“人怎么样?”
萧行雁耸耸肩:“陆晨月醒了,她那弟弟还没——陆晨月醒的时候非要掐死她弟弟,最后还是林金鳞拦下来了。”
薛崇锦掰了瓣橘子扔进嘴里:“嚯,凶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