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禅室的青石小径曲曲折折,两侧栽了许多栀子、茉莉,正值花期,香气馥郁。
萧璘越往里走,周围便越幽静,铮铮然的琵琶声也听得越清楚。
他沉醉在这首曲子里,心潮澎湃,不知不觉地放慢了脚步。让郭通他们追了上来。
《沙州曲》本是军乐,曲调高昂,唱的是老安国公于万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的奇伟英姿。后传入坊间,几经删改,变得柔和许多。两京的琵琶名手大都演奏过此曲。
“唔,这琵琶弹得不错。”郭斐随口赞了一句。他常年出入平康坊,听惯了婉转痴缠的曲子。这战场厮杀的破阵乐听得他浑身不舒服。
“何止是不错,”萧璘叹道,“此人技艺之高超,真可谓精妙绝伦!”
郭通亦颔首笑道:“殿下所言极是。通以为,阎和尚不如也。”
说完,他二人相视一笑。
郭斐也跟着笑了两声,心底暗暗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这小子居然会拍马屁了。
然郭通实在是肺腑之言。
自打他瞎了一只眼,常恐时日无多,读起书来废寝忘食、昼夜颠倒。可一只眼睛这样刻苦,难免容易疲倦。
郭通歇息时,或弹琴以自娱,日子久了,倒也称得上颇通音律。
这首曲子高亢激昂,一闭眼,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令人心神激荡。临近尾声,则绵远悠长,似远眺金沙西流、无边无际。
萧璘恐寻不到人,忙快步朝前走去。
他几人又过了一道拱门,穿过一片蓊郁的竹林,踏上座极古朴的石桥,就远远瞥见了水榭里一袭素衣的琵琶手。
萧璘赶到时,恰逢一曲终了,女郎抱着琵琶一动也不动,像是仍沉浸在曲子的余韵中。
水榭后即是禅室。此间为求野趣,陈设朴拙,不过一张藤席、几个蒲团并一架六扇鹤样屏风。
女郎不饰钗环,仅以绢带束发。微风拂过,吹起她长长的霜色发带。
萧璘恍惚间伸出手,虚虚一握,被端茶来的婢女逮了个正着。
“哪来的登徒子?!”婢女高声嚷道。她尖锐的嗓音犹如一把利刃,瞬间破坏了眼前清雅渺然的氛围。
赵王殿下嫌弃地皱皱眉头。他有心上前搭话,就见女郎将琵琶交给婢女,头也不回地杳然而去。
“你、你别走啊!”
萧璘忙追了上去。
郭通一怔,正要上前去拦,却被郭斐堵住了去路。
“欸,殿下去寻觅佳人,咱们凑什么热闹?”
“延秀,那位应该是安国公夫人,”郭通好声好气道,“咱们不能由着殿下胡闹。”
郭斐“喔”了一声,笑吟吟道:“这有什么关系?安国公都死了,国公夫人要和谁好,他在天上也管不着啊!”
“郭延秀!”
“在呢。”
郭通面色肃然,已有几分薄怒,一手按在剑上,道:“你让开。”
“这就生气了?消消气、消消气,且听我细细道来。”郭斐笑盈盈地伸手,试图去揽郭通的肩。
郭通打掉他的手,冷然道:“要说快说。”
“啧啧,难怪嫂夫人老说你凶。”
“你!”郭通呆住,“你胡说八道什么?”
郭斐自己也愣住了。他很快回过神来,立即自打嘴巴,哄道:“怪我怪我,这嘴上没把的。不过,我可没胡说。这是内人亲耳听来的,千真万确。延光若不信,可回去问问嫂夫人。”
我哪里敢问她?纵问了,她也不会同我多说几句话。郭通一想到妻子,顿觉满口苦涩,转而道:“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郭斐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缓缓道:“我听说,安国公夫人原不姓王,不过是寻常民女,好容易攀上了安国公,结果丈夫却死了。可见荣华富贵,非恒常之物。如今五殿下有意,那国公夫人未必就无情。倘若他们二人一拍即合,咱们两凑上去,岂不是徒惹人嫌?”
“你又知道?”
郭通不服气,追问他:“你从哪听说的?听谁说的?”
“呃,这你就别问了,我的意思是——”
“那万一不是呢?”郭通打断他,“国公夫人悲伤过度,在葬礼上当场昏厥。怎么也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殿下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万一闹出什么事来,圣上会怎么想?那可是安国公夫人!不是寻常歌伎!”
郭通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郭斐虽听出来了,却全不当回事。他觉得圣上后宫佳丽三千,宠妃几年一换,他能想什么?父子俩如出一辙的好色,不正说明殿下是亲儿子。当然,这话可不能乱说。他撇撇嘴道:“我是说,咱们远远地跟在后头,静观其变,伺机而动嘛。”
郭通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就在他二人赶往禅室的途中,萧璘已截住了琵琶女郎和她的小婢女。
正当晡时,寺里的和尚香客大都去了斋堂。大安国寺的素斋可谓一绝。回廊临水,多植佳木,葱茏蓊郁。纵是酷暑盛夏,也清幽静谧,是僧人禅定的好去处。此刻,却隐隐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登徒子!你要干什么?”婢女抱着琵琶,挡在女郎身前。
萧璘冷哼一声,道:“登徒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管你是谁!”婢女毫不客气,“这位可是安国公夫人,识相的,就快点让路!”
萧璘一听,不怒反笑,得意地扬了扬脸,问:“王夫人不认得本王了?”
主仆二人皆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