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左校尉捕到匈奴俘虏,得知单于天黑前便已离去,消息传到卫青耳中,他眉毛凝结成一团,双眼冷酷无比,几乎难以置信,如此精心设计的布局居然走脱了单于,可惜啊!现在还没到追究责任的时候,卫青赶忙召集诸将下达新的命令。
没能斩赵信于马下,公孙敖非常懊悔,不但错失建功立业的机会,更白白辜负卫青的好意,公孙敖自请追击单于,血迹斑斑的面容露出无限惭色。
卫青来不及跟他算账,声嘶力竭命令道:“速领轻骑兵连夜追击,放跑了单于,本将军摘了你的脑袋!”
左将军公孙贺和后将军曹襄面面相觑,双双低着头不敢出声,要说放跑了单于,二人亦是难辞其咎,说好的包抄结果包了个寂寞。
“卑职遵命!”
公孙敖一听卫青口气,就知道军法无情,顾不上沮丧不沮丧,翻身上马率领轻骑兵绝尘而去,连夜追赶伊稚斜单于,卫青则亲率大部队紧随其后。
匈奴兵四处逃散,溃不成军,汉军从天黑追到天亮,兵行两百多里,没能追上伊稚斜单于,俘获和斩杀敌兵一万多人,汉军到达窴颜山赵信城,获得匈奴积存的粮食以供军队食用,大军在此停留一日,尽数烧光城中余粮才得以返还。
汉军撤回漠南的途中,卫青抬头望月,无限感慨,多么熟悉的战场,这里曾经上演自己人生的巅峰对决,从此他成为万众瞩目的将星,获得无上荣耀,同样的地方,也曾留下赵信投敌、苏建溃败的耻辱,而这之后,霍去病逐渐成为朝廷的新宠,被天子寄予厚望,漠北一役,天子把敢于深入力战的精兵交给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卫青站在土丘上眺望漠北方向,不知道霍去病行军是否顺利,他不由想到东道军李广部和赵食其部,出发后便音讯全无,莫非遭遇敌军袭击全军覆没了?如果他们能及时赶来支援,兴许就能歼灭伊稚斜单于主力,也不至于放虎归山。
这样的结果,怎么有脸和天子交代啊?卫青越想越失落,努力克制沉重的心情,召来探马和诸将,询问东道军的情况,众人都跟着摇头叹气,没有收到任何李广部和赵食其部的音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卫青勒马回身,派出斥候继续寻找东道军下落,诸将策马扬鞭,加快撤兵速度。
大将军引兵南下,退回漠南一带,斥候发现前将军和右将军的踪迹,向卫青回明,原来李广部和赵食其部从东道出兵,因为缺乏向导迷失了方向,未能如期与卫青汇合,没能实现共同阻击单于大军的目标,以至单于遁走。
卫青命长史持糒醪问责李广和赵食其失道详情,了解情况后以便奏明天子。
李广转脸叹气,想自己戎马一生,花甲之年,再也不能为朝廷效力,反而受刀笔小吏凌辱,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难道还要他们去扛罪吗?
如果能对阵单于即便战死也了无遗憾,可偏偏大将军把自己调去东道,迷失在那迂回曲折的远方,李广晦暗的眼眸闪过诸多不满,事到如今也只能怪自己命运多舛,或许这都是天意弄人。
李广抬起微润的眼眸,站起来凄婉说道:“诸校尉无罪,乃我失道,老夫自去上簿。”
回到莫府,李广万念俱灰,与麾下部将执手诀别:“老夫自结发之日起与匈奴大小战斗七十余,如今有幸以衰老残躯追随大将军出击单于,可惜大将军把老夫调去东道,而我不熟悉那里的地形,因此迷失了道路,岂非天意哉!老夫年逾六十,终不能面对刀笔小吏。”
李广仰天长叹,说罢满怀悲愤引刀自刎而死,军中属吏和战士们哭作一团。
赵食其依法下吏,赎为庶人,得知李广抱憾辞世的消息,匆匆赶到莫府,伏于尸首失声痛哭:“老将军,都是赵某害了您呐!”
李广死的消息传遍军中,将士们悲伤不已,百姓们闻者莫不哀痛,携老扶幼夹在道旁,手捧祭品送别李广的灵柩,李广的死也让卫青的心情更加沉重,大军班师回朝他要面对的只会更多。
从关外到沿途郡县,男女老幼自发排成两列,组成绵延千里的送葬队伍,这场景让卫青深受触动,即便自己拥有数不尽的赏赐和荣誉,可是这些和民心比起来,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卫青率军全线退回漠南,并没有影响霍去病挥师北上的钢铁意志,他率领五万精锐骑兵长驱深入,所带粮草辎重与大将军卫青相同,但他却没有裨将,军中除了从骠侯赵破奴为河西战役的旧部外,昌武侯安稽等人皆为新面孔。
霍去病任用熟悉地形地势的匈奴降将为向导,大军出塞后派出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深入腹地打探敌情,让他们去打前锋,并且任用李敢等人做大校,充当自己的副将,霍去病因朝廷急报,改从代郡、右北平方向出兵,越过大沙漠,渡河捕获单于近臣章渠,诛杀匈奴小王比车耆。
霍去病部在东线疾速行军一千余里,遇上匈奴左贤王部队,复陆支和伊即靬来报,匈奴左大将驻军在此,未见单于踪迹,霍去病当机立断,向众将下达战令:“不论单于在与不在,我军务求力歼敌军,使匈奴人闻风丧胆!”
诸将铮铮傲骨,异口同声:“末将领命!”
紧接着,霍去病作出战斗部署:复陆支部和伊即靬部伪装成匈奴友军,麻痹敌军后即刻纵火焚烧敌营,以火光为号,赵破奴部和昌武侯安稽部分别从东西两侧阻击驰援之敌,形成夹击之势,李敢和校尉徐自为随大部队冲锋!
汉军虽没有捕获伊稚斜单于,但西线的阶段性胜利却给东线的霍去病创造了时机,复陆支部和伊即靬部侨装成溃散的残兵败将,使左贤王部放松警惕,等敌军反应过来,复陆支和伊即靬已经撕破伪装的面具,命令士卒火烧连营,把匈奴的穹庐悉数点燃,烧成冲天烈焰的烽火台,在浓浓夜色下格外显眼。
李敢和徐自为率军左冲右突,将匈奴军队冲散,使他们短时间内无法集结战斗力,校尉李敢顺利斩获敌军旗鼓。赵破奴部和安稽部从东侧和西侧发起猛攻,汉军犹如神兵天降,匈奴左大将不敌,带着几名亲信仓皇出逃,苍茫的夜色掩盖他的行踪,霍去病冲进去时,穹庐已是人去楼空。
霍去病率部继续行军,大军一路向北追击,翻越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捕获匈奴屯头王和韩王等三人,以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三人,汉军取食于敌,故能行殊远而粮草不绝。
追至狼居胥山,伊稚斜单于和左大将早已逃之夭夭,没能活捉他们献给天子,霍去病深感遗憾,即便如此,他已决心要让大汉的武功军威震慑漠北草原部族,让所有的匈奴人从此看见汉军便畏惧胆寒!
霍去病命人修筑祭台,在狼居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并且登上高山以望瀚海,此役共捕获俘虏和杀敌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汉军师率减什三。
天子下诏表彰: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霍去病,右北平太守路博德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楼专王伊即靬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赵破奴、昌武侯安稽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李敢得旗鼓,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徐自为爵大庶长,余者军吏卒赏赐丰厚,而大将军卫青不得益封,所属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两军班师还朝,十四万战马回来不到三万匹,汉廷损失马匹共计十余万,刘彻罢太尉,设置大司马官号,加封卫青和霍去病,让霍去病与卫青平起平坐。
府吏长迎接霍去病回府,命侍女伺候他沐浴更衣,霍去病找了一圈没见着周芒山,问府吏长她去了何处,府吏长支支吾吾回话,“娘子被皇后召进宫中,至今未归。”
霍去病未作多想,换身干净的衣服,进宫向天子谢恩,回来便直奔詹事府,向母亲卫少儿请安。
母子俩手拉着手叙话,卫少儿打量儿子一番,还好没有瘦,也没有受伤,提心吊胆这么久总算能够踏实,可惜时光走得太快,母子俩见一面少一面。
卫少儿按捺伤感的情绪,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蜡黄的面容浮现出欣慰:“你有出息,娘真为你高兴!去病,你知道吗?你就要做父亲了。”
“娘说的是真的?”霍去病挺起腰杆,求证的眼神直愣愣盯着母亲。
卫少儿肯定地点头:“算起来再过两个月便要人定了。”
霍去病激动站起来,揣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碍于母亲的病情,没敢继续乐下去,联想起府吏长的话,泛起了疑惑:“我怎么听说芒山被姨母召进宫去,至今还没有回来?”
卫少儿眉头皱了皱,这几个月也不是没有多心,但每回都被陈掌给忽悠过去了,皇后毕竟是自己亲妹妹,卫少儿总归不愿意往坏了想:“陈掌说你姨母知道她怀孕,怕她辛苦便留在宫里安心养胎,顺便学学宫里的规矩。”
听到“陈掌”两个字,霍去病就觉得不对劲,至于养胎什么的肯定是糊弄老娘的鬼话,当年不就是看姨母得宠,家族显贵才油嘴滑舌哄得老娘团团转,那句不痛不痒的“顺便学学宫里的规矩”恐怕才是真的。
霍去病暗道不好,急得跳起来,当着卫少儿的面咋咋呼呼骂道:“她一介臣妇,学劳什子宫中规矩?定是陈掌捣的鬼!”
卫少儿被儿子气急败坏的反应惊讶住,胸口一起一伏,立时着急上火,喉咙又呛进冷空气,咳嗽数声才平复下来,喘着粗气数落霍去病:“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可以无凭无据污蔑尊长?更何况这些年他对你照顾有加,对你姨母更是忠心耿耿!你现在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说话可要注意分寸,尤其不能没大没小。”
霍去病哼笑回道:“母亲听信他的花言巧语,儿子可不傻,若非看中咱家的权势地位,他才不会这般殷勤!大丈夫立世,谁不想着出将入相、位列公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阉人,赖在后宫,跟宫女太监抢活干!他倒是忠心耿耿呢,伺候的姨母恩宠一日不如一日!”
“你这孩子越发胡言乱语了。”
霍去病越想越担心,陈掌这厮指不定怎么折磨周芒山呢,安顿好母亲便果断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卫少儿见霍去病满身怒气,愁煞心肠:“去病,你要去哪?”
霍去病头也不回,飘来一句回音:“我找他算账!”
卫少儿拖着病体,朝门外急切大喊:“孩子,你千万不要冲动啊!有话和你姨母好好说。”
长御回到椒房殿后,将太子的情况向卫皇后禀明,刘据处理大小刑案事必躬亲,亲赴牢狱看望羁押狱中的囚犯,推翻诸多冤假错案,深得百姓爱戴。
见卫皇后面带喜色,长御再奏史家女郎一事,犹豫着开口:“奴婢去史家附近打听过,都说史家这位女郎嘴巴甜,是个机灵人,但性情狭隘,打小便争强好胜,喜欢拔尖儿。”
卫皇后一听便摇头,这样的品性怎么能嫁给刘据,还没想出法子让她知难而退,史家女郎在家人的撮合下早已花钱铺路,打点好陈掌和卫君孺。
大姐进宫请安,卫皇后盛情接待卫君孺,本想叙叙姊妹情谊,岂料卫君孺不但充当史家说客,还偷偷把史家女郎给带进了宫,卫皇后左耳听着陈掌的说词,右耳听着卫君孺的好话,心思难免产生动摇。
史家女郎为了挣个名分索性豁出去,跟着卫君孺混进宫来,跪在椒房殿外不肯走,引来全后宫的人看笑话,卫皇后气的咬牙,不知道她从哪里学的死缠烂打的招数。
陈掌和卫君孺轮番劝说,卫皇后最终同意接见史家女郎,本想数落她一番,却被她小嘴甜言蜜语哄得怒气全无,加上太子刘据钟意她,小两口正你侬我侬,卫皇后也不忍心拆散,勉强接纳了她。
卫皇后处理完儿子的私事,便着手准备迎接圣驾回朝,心中不可谓不恼恨,刘彻出去巡幸何其逍遥自在,回来还得给他安排隆重的迎接典礼,真是岂有此理!
宫人进来回话,骠骑将军求见,卫皇后喜出望外,立即召见霍去病,含笑嘉许:“去病战功卓著,真是可喜可贺呀!可去看过你母亲?你出征在外,她在家中可是望眼欲穿呢!”
长御发现霍去病进了椒房殿,脸色就不对劲,而她的直觉也没有错,霍去病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咄咄目光逼视卫皇后:“臣高堂在卧,不知新妇有何不周,竟劳驾皇后娘娘费神?”
卫皇后听他说话夹枪带棒,语气尽量放平和些:“她胡言乱语冲撞你母亲,本宫也是为了你好。”
霍去病根本不买账,双目炯炯,掷地有声:“臣已经见过母亲,她听说新妇有孕,欢喜得很,可没说过新妇一句不好,皇后娘娘的关心怕是用错了地方吧?臣可是听说陛下已经许久没来过椒房殿了。”
卫皇后被小辈下了脸面,厉色质问:“你吃错药了,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霍去病也不想真的让姨母难堪,便收敛了口角锋芒,向皇后作揖:“臣没有恶意,只是关心则乱,请姨母息怒。”
卫皇后留意到重点,心虚问道:“你方才说周芒山有了身孕?”
霍去病一听就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准和缩头乌龟陈掌脱不了干系:“难道陈掌没有告诉您,芒山怀着外甥的骨肉吗?”
卫皇后听他言之凿凿一脸尴尬,赶紧命长御请来周芒山,没成想她肚子都已经显怀了,自己却后知后觉,她身体看上去那么羸弱,苍白的脸色像块易碎的白玉,看来在自己宫里吃了不少苦。
天呐,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卫皇后难堪抚额,暗暗发出自责的轻叹,没敢去看霍去病犀利的眼睛,再抬首时霍去病什么也没说,施礼告辞后小心翼翼搀扶着周芒山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