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辗转侧身换了个睡觉姿势,微弱的动作将李妍漂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日换星移,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到了汾河,刘彻睡足醒来,握住李妍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从雍县过来,李妍眉目不曾舒展,笑容也是怏怏。
溯汾河北上,路上有些颠簸,刘彻起身抱住李妍,探身轩外命太仆公孙贺缓行,望着周遭景致有些似曾相识,问公孙贺到达什么地方。
公孙贺道附近乃是裂石山,提起裂石山刘彻很快想起窦大夫祠,相传春秋时期晋国大夫窦犨在此兴修水利造福黎民百姓,当地百姓遂修建窦大夫祠来纪念他。
窦大夫祠香火鼎盛,祭拜窦犨的百姓络绎不绝,刘彻初次来到汾河,便被当地百姓祭拜窦犨的盛况所感染,百姓需要丰衣足食,祈祷风调雨顺,谁能够给他们带来幸福安稳的生活,谁就是他们的恩人,刘彻感触颇深,独掌朝政大权后,时刻心系水利设施,泾水,渭水,汾河,黄河,不管巡幸到哪里,得天独厚的水文地理总要去走一走看一看。
刘彻在群臣陪同下登上裂石山,登高眺望山河全景,苍松劲柏,山花烂漫,一抒心中块垒。
窦大夫祠坐北朝南,背靠裂石山,西临汾河,能藏风聚气,必定庇佑后人,实乃风水宝地,公孙卿以其独到的堪舆说引起刘彻的兴趣,从龙脉地气讲到百鬼神灵,听得刘彻耳目一新。
李妍听来莫名有些烦闷,心中块垒堵得愈发难受,不由自主松开了刘彻的手,速度之快泥鳅似的滑了出去,刘彻猝不及防被她丢开手,停止谈笑,回神看向李妍,端详她微微蹙起的眉眼。
“山下花开的很好,妾下去走走。”声音柔中带刚,胸脯一起一伏,李妍说这话时犹自不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心里划出痕迹的伤口难以言喻,只能自己试着去弥合。
她狠心甩开自己的手,想独自出去散心,低头不说话,也不肯与自己对视一眼,低垂的目光看不到一丝欢愉,显然有什么心事,只是她不肯说,刘彻也不方便问,被她的情绪牵引,刘彻心弦被一髥情丝拨出动静,专注看去,似她这般郁郁寡欢是为何?旅途劳顿,她定是累了。
刘彻略一思量,已然说服自己,吐出口气,往李妍身边近了近,挤出一抹笑意:“路途遥远,夫人先去歇歇脚,朕随后就到。”
李妍福了福身,一脸平静地向他辞行,刘彻望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默默神游,拨动的心弦仿佛被扯断随她而去。
怔住半晌被公孙卿喊了一声打断了思绪,刘彻这才回过神来,继续探讨乘龙飞天的快事。
树林阴翳,草木翠绿,山杨与白桦混生,枝繁叶茂,为数不多的柔荑花序低垂,山谷清溪流淌,阵阵鸟鸣,上有石桥可以通行,苍松劲柏,红叶为妆,阳光碎成斑驳叶片,灌木丛掩映着五颜六色的花朵,修长的枝桠错落延伸,抬头可见蓝天白云,低头可见半山腰矗立一座绿油油的石亭。
李妍拾阶而下,陈梦率宫人紧紧跟在身后,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行人攥住稳固的树木枝桠,缓缓下坡,岐头履踩在稀松的草被,胆战心惊走过打滑的黄土坡路,跨过石桥溪水,转过几棵苍松山柳,来到半山腰,往树木环绕的石亭方向去。
石亭被厚厚的绿藓覆盖,四周环绕参天树木,孤零零屹立在半山腰上,承受风吹雨淋,为来来往往的行人提供纳凉赏景的场地,石亭本是无情物,却因伴生的苔痕增添无限生机。
李妍莲步轻移迈进石亭,抚柱触摸上面的苔藓,沁凉的手感让人很是心静,陈梦递来铜壶,李妍接过铜壶,浅饮两口小拭薄汗,挨着披上绿衣的石柱就座,眺望远方,云雾如练,凌空飘逸,青山白岭,界限分明。
阳光赋予万物生机,向阳则百草丰茂,背日则岩石裸露,万物竞相生长,唯向阳而已,草木如此,人何尝不是如此呢?或为生存,或为走向人生巅峰,或为扬名立万,忘乎所以的挤进权力漩涡,向帝国最高统治者靠拢。
能够出将入相,衣锦还乡,谁又甘心做一个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
回头去看曾经的岁月,仿佛隔世,人在穷困潦倒时精力都会放在丰衣足食上,入宫后再没有衣食之忧,也不必为赋税徭役犯愁,李妍顺藤摸瓜地深思下去,似乎自己应该开心才是,然而现实的烦忧依旧会毫无征兆地袭来,扰乱心神,不得安宁,可见人世的苦楚并不会因为富贵而消失,日盈则昃,得此失彼,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红轮西沉,天空染上霞晕,刘彻下山寻来,后背已经湿透,见李妍纤纤只影独坐亭中,不免幽幽叹息,原来自己不在她身边,她竟如此孤单落寞。
穿过亭外随侍的宫人,刘彻无声无息地来到李妍身边,慢悠悠坐在她身旁,顺着她流光溢彩的目光看去,唯见暮色流云,一轮残血夕阳而已,手掌搭在她肩头,轻轻揉了揉关切问:“落日归山海,夫人心事向谁?”
声音干脆利落,打破沉寂,李妍回首冲他温婉一笑,辽阔无垠的山野和寂寂清风,卷走所有不安的情绪,在白云的注目下得以释怀,她把头软软靠在他手背上,留恋不舍地蹭了蹭,沉静道来:
“妾见云烟袅袅,聚散有时,更觉世情无常,非人力所能求也,唯愿渺渺之身,化作一缕青烟随风而散,从此了无牵挂。”
刘彻眼中失色,暧昧的指尖停止轻薄,胸口一阵抽搐,低头凝视李妍淡漠空灵的表情,灼热的目光探究许久,他不明白,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家,怎会如此悲观厌世?
“告诉朕,你在担心什么?”
李妍一抬眼便看见刘彻严肃认真的脸,在对待生死问题上他总是表现的无比执着,语气肃然却溢满爱意,他热烈的爱恰恰也是李妍心痛的来源。
风会停歇,太阳会落下,爱也是会变的。
明白这一切后,李妍眼眶便盈满了秋水,别过脸去柔情万千,那般弱不胜情,看得刘彻几乎心碎一地,忍不住亲了她一下,指尖摩挲玉人面,捏住美人尖,仔细打量,佳人滚烫的泪水,正灼痛着他的磐石心。
“管涔山的夕阳更美,那里残阳如血,真的如血,朕明天带你去看看?”
“嗯。”
李妍哽咽着点头,扑向他怀里,纵容自己任性一回,紧紧抱住他,娇软的身躯尽情依偎在他宽阔的胸膛,无言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刘彻紧紧抱住她,渴望能给予她无穷力量。
两个孤独的身体肉背肉心贴心,两个无处安放的灵魂得到栖息之地,来不及诉说衷肠,清风徐来,催人梦醒,李妍平静下来,缓缓松开了手,眨了眨眼,掉下一粒珍珠。
刘彻捧起她的娇容,薄唇在她额间碰了碰,脸上看似平和,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情不自禁地伸了舌游进她绣口,从此星河入目再无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