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涔山又名燕京山,东承阴山余脉,南接吕梁云中,大小峰峦百余,海拔两千七百多米,是汾河发源地,《山海经》中记载:“北次二经之首,在河之东,其首枕汾,其名曰管涔山。其上无木而多草,其下多玉。汾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
卤簿仪仗驻跸山中辽阔原野,万千骑士以武帐为中心次序排列,形成拱卫禁中的格局,中尉刘敢带队巡查,期门羽林卫轮流戍守,丑时集结整装,给各军营士分发登山杖,配备干粮和铜壶水,人手高举火把,无数闪耀的星光照亮整片原野,车如流水马如龙,队伍绵延千里,看不到尽头。
刘彻早早起身换上轻便的燕居服,和李妍一同用完平旦食,先去帐外和公卿大臣聚众闲谈,聊了几句军政大事,刘彻瞥眼武帐,李妍还在里面磨蹭,忍不住和臣子们摇头诉苦,臭婆娘说不得急不得,闹起来就要回中山,说到最后发出“女子难养也”的喟叹,调侃的语气半是甜蜜半是无奈,转而询问左右侍奉的臣子,家中婆娘是否也都如此?
公卿大臣低头陪笑,没好意思答话,聊起夫妻之间那点情趣,上官桀笑得异常粗犷:“女子有何难养?她若是不听话,臣就把衣裳全都解开,往她面前一站,谅她还有何话说?”
上官桀神来之语堪比解语花,听得刘彻大脑异常兴奋嘴角咧到耳后根,碍于天子的威严没好意思笑出声,肚里使劲憋着花花肠子。
天幕如墨,混沌未开,唯见灯龙火把盘旋曲折,似燎原之火,李妍修饰好容貌走出帐外,踮起脚尖捕捉刘彻的身影,纤纤细步迈向乌泱泱人群。
留意到李妍绰约翩跹的身姿,刘彻两手背后停止谈笑,公卿大臣不约而同投以目光,如赏花般的眼神纷纷聚焦迎面走来的李妍,蜂拥而至的目光让李妍不由自主紧张起来,心越跳越快,呼吸变得急促,低头避开众人眼神,加快脚步走向刘彻身边。
刘彻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妍,只见她换下雍容典雅的宫装,穿着轻巧便利的寻常布衣,衣碧青色上衣,下着纯白色轻纱下裳,裙摆长度及踝,天生丽质宛如婀娜纯洁的茉莉花,乌鬟挽成高低错落的双髻,像月宫玉兔两只风流灵秀的耳朵,一只竖立倾听状,另只折成旁听状,“玉兔耳朵”后分别藏着两缕垂落的青丝,行走时随身摇摆娇俏可爱,清新脱俗的田园气息扑面而来,看得刘彻眼神迷糊,心被猫抓似的。
触及刘彻挪不动道的痴呆眼神,李妍面上不自觉泛起红晕,金麦穗和碧玉叶点缀发间,看上去像绕丛花间飞舞的蝴蝶,停在刘彻面前旋转一圈,星眸半垂娇羞问:“陛下,妾这身打扮好看吗?”
“管涔山十里八乡的美人坯子,非夫人莫属!”刘彻搂住李妍的纤腰,赞不绝口,面向众臣露出骄傲的笑容,温吞目光再次投向李妍,眼前灵气逼人的“玉兔”发式轻易勾起刘彻的记忆,八月十三就要到了,那是李妍的生辰。
刘旦和刘胥被傅母带来请安,嘴里还在咀嚼不停,兄弟二人各自背着编织的竹筐,刘彻拽起刘胥背后竹筐好奇一观,嚯,里面装满各类干果和肉脯,全是吃的。
“背这么些吃的上山,全喂猴子了。”刘彻徒手揉了揉刘胥的小脑袋,以过来人的经验善意提醒他们。
兄弟俩只顾着解嘴馋,登山不嫌累赘,执意要背着箩筐爬山,预备一路吃过去,刘彻摆摆手随他们去。
刘闳赶来请安,人都到齐,刘彻振臂一呼,发号施令,率领公卿大臣和皇家仪仗队伍攀登管涔山,进军山顶观看日出。
山峦起伏,山石林立,远望林木葱郁,天幕乌云正在散开,繁茂挺拔的松杉直插云端,臭牡丹花团锦簇,缫丝花香气四溢,进入林海秘境,万籁俱寂不闻虫鸟之鸣,唯闻林海深处倾泻谷底的腾龙瀑布和趵趵脚步声不绝于耳。
清冷的月辉从枝叶片影中照射下来,湿冷的雾气在林海中徘徊,花草树木长年累月堆积成的腐殖土,松软的像走在羊绒毯上,旱荷叶逆境生长,露出亭亭绿盖,山柳幼枝生长茂密的白色柔毛,远远望去犹如一团巨大的蒲公英,车水马龙的皇家队伍,在阴暗丛林中奋勇前进。
凉凉的山风透过衣裳,吹进人的心窝里面,捎来阵阵湿冷,森冷之气不断侵蚀着李妍单薄柔弱的身躯,陈梦上前为她披上素色风衣,昏暗的宫灯映照着李妍冷若寒蝉的楚楚姿态,刘彻臂膀一弯,将李妍圈进怀中,李妍拢了拢披风,蜷缩在刘彻腋窝下,躲进他宽大的袖袍。
山中寒气浸润每一寸肌肤,冷的麻木,冷的深入骨髓,与此同时,惺惺相惜的感觉反而更加浓烈,李妍听着贯耳的呼啸风声,感受对方身体渡过来的温热,像汩汩流出的清泉,滋润萧瑟心田那片荒芜之地,人生本是孤独逆旅,结伴同行却能带来落地相依的甜蜜,被风吹透的感觉有着无法言喻的奇妙。
松杉摇落,软玉在怀,刘彻拥着她前行,恣意眷恋爱人香酥的怀抱,暗喜天公作美,这风来的真是时候。
月光洒在山涧,湍流盛满碎钻,河床近似矩形,长约四百尺,宽七百步,两岸皆是破碎的岩石,清清泉水在山石上流淌,细腻的溪水沿石缝而下,刘彻驻足溪边,目测石上溪水没过脚踝,看来要淌水去到对岸。
山驴和麋鹿在丛林奔走,白稚和白翰鸟自在舒展羽翼,梅花鹿在山麓下低头饮水,一路行来山色苍翠,月白风清,桑弘羊和霍光正有感而发,岂料一道婵娟丽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步培芳越过拥挤的人群,来到李妍身边,打开随身携带的包袱取出两双木屐,李妍喜从天降,侍奉刘彻更换木屐,对步培芳莞尔:“难为你想的周到。”
“此系奴婢份内之事。”步培芳颔首低眉,蹲下身侍奉李妍更换木屐。
刘彻踩稳山石,回头接住李妍,拉住她的手,信步游走在清泉溪涧之中,尽情体验碧波濯足的乐趣,步培芳将换下的足衣和双履包裹严实,毕恭毕敬退至一旁,请皇子和公卿大臣先下。
陈梦安排黄门侍从将三位皇子背去对岸,公卿大臣互相谦让一番列队前行,桑弘羊默默注视着这个任劳任怨的女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侍奉帝妃鞍前马后,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不苟言笑的她有着异于常人的周谨,桑弘羊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
见帝妃已经快走到对岸,步培芳急忙下水,踩在坚硬的岩石上重心不稳,流动的溪水仿佛要把她冲走,步培芳吓得大声喘息,身体前后晃了晃,两手紧紧捂住包袱,看得比命还重要,碎石硌脚险些栽倒下去,被桑弘羊一把扶住。
步培芳稳住重心侧目一看,向他道了声谢,没有多余的目光停留,速速去到对岸,侍奉帝妃换下木屐。
刘彻蹲下身捉来李妍白嫩的双足,亲自给她套上足衣更换步履,眉头一挑,调戏问:“夫人,朕伺候的可还满意?”
李妍静静坐在岩石上看他殷勤忙碌,略一点头,捂着热热的半张笑脸。
歇了歇脚继续赶路,行至刀削斧劈的陡峭崖峰,孤耸的山壁伸向悬谷,狍羊在险峻壁仞中攀爬自如,流水侵蚀成光秃秃的石壁,形成独特的奇石景观,跨过形态各异的石峰和石柱,见一寒潭,泉眼和暗河遍布松针,青白扦树傍生,无数交缠的藤蔓织成巨大的蛛网,遮天蔽日形成天然绿荫,旧时修建的栈道还在,两侧锁链早已锈迹斑斑。
走在栈道上,蹿出十余只猴子,抓住藤蔓荡了过来,行动之矫健令人咋舌,刘敢率期门羽林卫护驾,猴群见人多势众不敢正面冲突,沿铁链快速爬行直奔刘旦和刘胥。
体型健硕的高大猴子迎面抢夺他们手里的干果和肉脯,幼小的猴子则跳上他们背后的竹筐,刘旦捏住柿饼不肯松手,背筐里的小猴子爬到头顶,伸出爪子挠他脸,气的刘旦扔下柿饼,食指一指,切齿怒骂:“敢挠我,你死定了!”
刘旦解开衣裳上去干架,先来个回首掏,一把抓住小猴子,死死掐住它喉咙,往地上奋力狂摔,刘彻听到动静赶过来时小猴子已经失血毙命,刘胥个头虽小却力大勇猛,健硕的猴子直接过肩摔丢下寒潭,溅起千重浪花,其余猴子均被郎卫抓获。
刘彻下令放生,勿伤其性命,看了一眼愤怒的刘旦和倒在血泊中的小猴子,死都死了还要踹上几脚,小小年纪竟然如此重的戾气,这还了得,眉头一皱,厉声诘问:“你怎么把它打死了?”
“回父皇,是它先挠我的!”刘旦怨气还在,面对父亲的指责有些委屈,于是仰起脸给刘彻看。
脸上干干净净的,一条伤痕也没有,刘彻两指并用,夹起他日益圆润的脸颊,出趟门嘴巴就没停过,长了起码有三两肉,松开手声音又冷又沉:“它挠你不对,你便要伤它性命?”
没吃完的干果和肉脯撒了一地,刘胥和宫人急忙捡回竹筐之中,见父亲责备兄长,赶紧站起来帮他说话:“孩儿亲眼看见它打伤哥哥。”
“还有你!”刘彻都不惜的说他,小小年纪也学的这么暴力。
刘旦和刘胥被数落后一脸的不甘心,见父亲冲自己瞪眼有些动怒,都低头撇嘴很不服气。
李妍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裳,露出被扯破的裂痕给刘彻看,眼波微转,温柔相劝:“好在只是衣裳破损,没有伤着旦哥和胥哥,被小猴子抢了吃食,又挨了打嘛,难怪心情不好。”
两人视线碰上,刘彻粗略瞅了一眼,衣裳被猴子扯出几道裂缝,遂松了神情点到为止,没有追究下去,手臂一扬,招来羽林卫清理现场,将小猴子抬了下去。
天方拂晓,朝霞也快出来了,山中刮起迷雾,十步之内目不能视,越往高处走,风声如虎啸龙吟,几度掀翻华盖,刘彻偏要迎难而上,下令继续赶路。
登上山顶汉白玉石雕迎风矗立,仙气飘渺的云雾缭绕在山顶,群峰若隐若现,云海在眼前翻涌,天与云仿佛近在咫尺,山丘轮廓犹如巨大的浮雕,云雾包围的壮丽奇景令人叹为观止,宫人张设玉席和玉几,摆放御酒和新鲜的瓜果,刘彻与侍驾臣子皆席地而坐,三位皇子激情四射对着云海呼喊,李妍担心他们乱跑,寸步不离跟在他们身边。
蓝色天幕染上金色霞晕,蓬松的云朵追逐金浪,粉紫条纹在云层中穿梭,旭日宛如含羞少女探出半边脸颊,金色的光晕水墨画般向云层铺开,吐出万道金光。
旭日攀上山脊线缓缓东升,万丈光芒普照生灵,山风拂面,带着晨露的清凉,凌云木诉说着胸中韬略,刘彻默然目视前方,山河如何秀丽,怎不让人折腰?唯愿日月山河永在,大汉文明超越长城的封障,撒向草原和西域的土壤,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一睹浮光魅影的人间盛世美景,心中好不酣畅淋漓,儿宽抚须叹道:“管涔山峰峦叠翠,千岩竞秀,龙衔宝盖,风吐流苏,诚如诗中所言‘适彼乐土’也。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则‘适彼乐国’近之矣。”
朝廷千头万绪亟待解决,儿宽却说乐土乐国,还近之矣,直接说差的远吧!刘彻品出妙语玄机,洞若观火地望向儿宽,似笑非笑问:“卿何以见得?”
儿宽微笑俯身,循循善诱道:“奉此三私以劳天下,使民有所养,并耕而食,是为乐土;夜不闭户,道不拾遗,是为乐国。”
李妍被他们的对话吸引,缓缓沿刘彻身旁坐定,静静聆听他们描绘理想中的极乐世界,转念一想,才发现儿宽正不动声色地向天子进谏。
儿宽所推崇的理想社会不免让刘彻想起董仲舒,儒家治理天下的愿景如出一辙,皆以奉行仁政为先,就现实而言宽厚仁义只会成为包庇犯罪的借口,刘彻推行儒家思想,构建和谐的社会秩序,唯独无法认同“仁”的理念。
朝廷制定的律法成为世人遵循的法则,大小之狱一视同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无冤无纵使公明彰显于世,才能真正成为乐土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