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丙也不清楚,试着问:“要不要派人跟过去看看?”
“不妥。”周芒山若真是和卫长公主在一起,跟踪她无异于跟踪卫长公主,传出去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闲话,李妍思忖后立即否决她的提议,嘱咐吴丙:“等芒山回来,你去问问她。”
“诺。”
蜿蜒阁道仿佛一道地平线,残阳如血挂在地平线上,微风捎来一阵或深或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好像有人往这边过来了,周芒山刚要睁眼,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心跳直接翻倍加速。
“长公主要见我,怎么来这个鬼地方?”
“将军稍安勿躁,跟着奴婢走就是了。”
引路的宫娥把自己带到阁道来,说话也只说一半,看上去鬼鬼祟祟的,霍去病心里犯疑,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看在卫长公主的面子上,也不同她计较。
阁道上走了许久,也没见到卫长公主的影子,纵目眺望,五十里外有个宫娥在前面等候,她背身站着看不清脸。
霍去病以为是卫长公主的人,大步走向她。
宫娥把霍去病引来周芒山处,弯腰拱手向他辞行,一刻也不拖沓抽身就走,周芒山紧紧捂住小鹿乱撞的胸口,淡定下来后转身和他对视。
周芒山娇羞抿唇,近他情更怯,触碰到他的目光,反倒不知所措,低着头不敢看他。
霍去病立如松身似柏,两手交叉在胸前抱肩而立,星辰般的深眸好奇地注视她,年纪不大,模样倒是标致,小花脸涨得通红跟朵玫瑰花似的,特意把自己骗过来,又一句话不说,也不嫌憋的难受。
霍去病飞快掠她两眼,拖着戏谑的腔调笑问:“姑娘真乃人中龙凤,竟能让长公主为你效劳?”
周芒山本就臊的厉害,葱白小手一摸脸颊,比烈酒还要滚烫,赶紧拍了拍小胸脯平复心情。
“将军言重了,奴婢岂敢劳驾长公主。”周芒山福身向他见礼,仪态很是端庄,说出来的话也是软绵绵的,嗓音像百灵鸟一般空灵悦耳。
霍去病猛吸一口气,哂笑道:“这么有能耐,浪费了岂不可惜?不如来我军前效力,击退匈奴方为正道!”
“好啊好啊!”听他主动和自己开玩笑,周芒山一扫娇羞女儿态,赶紧把头点的像小鸡啄米,满口答应,生怕他反悔。
霍去病被她逗笑,意犹未尽地睨她,高声反问:“听不出来我说的是玩笑话?”
周芒山红了脸,食指一比划,小声嘟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真真是个顽劣的女子,不害臊就算了,顶嘴还这么快,霍去病摇摇头暗道不可思议。
气氛突然沉静下来,周芒山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神情颇为沮丧,霍去病摸了摸鼻子缓解尴尬,往前倾了一下身子用目探看,周芒山余光瞥住他忍不住欣喜,见她唇角挂起淡淡的笑意,霍去病重新站地笔直。
他言语诙谐,虽有些讥讽,但比想象中的更加有趣,周芒山花靥绽放着娇柔,偏头看他,寒星似的双眸正一动不动打量自己。
落日余晖,微风不燥,吹的人心底暖烘烘,知道他马上要出征河西,周芒山呆呆望着他许久,皮革制成的武弁大冠戴在发髻之上,威风凛凛不失英气肃雅,金色余晖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上去闪闪发光,明珠般耀眼。
周芒山看到他冠顶陈旧的缀饰,不禁问:“难道没有人告诉将军,发冠络穗已旧,应更换新饰?”
霍去病微讶,下意识摸了摸大冠,眼中荡起一层波,隐去那不易察觉的淡淡忧伤,解释道:“顶上冠饰换不得,乃慈母手中针线。”
周芒山鼻尖发红,心里酸酸的,慈母若是疼爱儿子,又怎会让他一直佩戴旧饰?卫少儿嫁给陈掌,霍仲孺也和别的女人组建了家庭,从未听说过他和霍仲孺有任何交集,大约他还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霍去病看她眼中闪着泪花,不知道哪里惹她不高兴了,俯身想去看她,周芒山用手挡住脸,撇下他抹着泪跑了几里远,慢慢擦干泪痕,停驻脚步后转身,冲他喊了出来:“奴家略懂女红,待将军凯旋,自当奉上新的缀饰,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第一次听到娘以外的女人要给自己绣东西,霍去病直接原地怔住,一时反应不过来,耳畔回荡着她拔高嗓子喊出来的一句紧要话:
“将军,奴家名叫周芒山。周天子的周,芒砀山的芒山。”
还周天子,芒砀山呢!小丫头怕不是想上天当玉帝!
回味过来时,人已远去,像一只活泼的青雀,跃上跃下,消失在阁道尽头。
周芒山两手紧握成拳,笑得合不拢嘴,激动的连路都不会走了,不是撞倒宫娥就是撞倒宦者,赶紧把人扶起来赔礼致歉。
“看着些路吧,撞到人家怪疼的。”
“好姐姐,对不住对不住。”
穿过人来人往的太官园,来到僻静的一汪水域,绕着河边垂堤杨柳转圈,蜻蜓在荷叶上嬉戏,周芒山蹲在柳树下继续回味刚刚发生的一切。
将军?才不要叫将军,要叫他霍哥哥。
不,还是霍郎好听些!
周芒山又是一阵兴奋,对着面前的柳树傻笑许久,蓦地面皮一臊,不小心把脑袋碰在树干上,“哎哟”疼了起来,揉了揉额角,打眼瞅见太阳已经下山,赶忙整理好衣裙,临水净面收拾好仪容,往鸳鸾殿方向疾行。
忽听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周芒山停下脚步回头去看,身后了无一人,只有几节踩烂的树枝,暗道真是奇怪,难不成出现幻听?
疑虑片晌,加快步伐,赶回鸳鸾殿。
入夏后淅淅沥沥下了几场瓢泼大雨,春雷仿佛还未走远,到了夜间轰隆隆响个不停,芭蕉叶被雨水拍打后噼里啪啦作响。
雨后天晴,未央宫干净如洗,天边出现一道彩虹,龙楼凤阁红绸烨烨,热闹非凡。
在吹打的迎亲唢呐中,卫长公主拜别父母,身穿喜服登上花轿,浩浩荡荡的队伍向平阳侯曹家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