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真的是她,胆敢给皇子喂吃食,一声招呼也不打,李妍兀自惊怒起身,责备道:“芒山,你可知罪?”
周芒山不明所以,疑惑的目光向陈梦求助。
陈梦劝着李妍息怒,把今日之事说给周芒山听:“二皇子误食夹生的汤溲粉,致使脾胃失调一整日上吐下泻,服侍二皇子的掌事宫娥指认是你喂食酥饼,害的殿下身体不适,万幸陛下没有追究,否则你可要大祸临头!”
周芒山震惊失色,没想到只是给刘闳吃了块酥饼而已,竟然会变成残害皇子的凶手,瑟瑟之余极力辩解:“奴婢从尚食署领用的吃食,并不知情汤溲粉夹生,夫人也曾尝过酥饼,当知此事并非奴婢之罪,还望夫人明察。”
见她事到如今还在强词夺理,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李妍再也无法淡定,一改往日的温柔严厉数落她:“我早已告诫过你们,鸳鸾殿上下不得擅自行动。你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竟敢背着我私自喂二皇子吃食,倘若饮食不当损伤皇子贵体,试问你担待得起吗?”
周芒山听罢瘫软在地,见她恼火立即噤声不敢再起争辩,面白如纸向她叩首请罪:“奴婢思虑不周,请夫人责罚。”
李妍怒色缓缓褪去,稳了稳心神重新坐定,看她认错态度好,便没有深究,略施薄惩:“你去神明堂思过,即日起为二皇子祈福。”
“诺。”
周芒山放好食盒,自去神明堂静思己过,为二皇子虔诚祝祷。
毕竟自己宫里的人存在过失,李妍少不得要弥补对二皇子的亏欠,于是命陈梦准备了精巧的玩具鸩车送给刘闳。
知道他喜欢吃芙蓉酥后,李妍仍有余悸先行问过御医,得到御医首肯后方才觉得安心,于是亲自下厨,精心挑选新鲜的食材,在食丞指导下疱制芙蓉酥去凤皇殿探望他。
刘闳身体已经好转,也恢复了力气,看到香喷喷的酥饼,眼睛一下就亮了。
李妍给他净手,笑容皎洁:“二皇子这样喜欢芙蓉酥,从前难道没有尝过吗?”
“她们都说酥饼热气太重,不许我吃。”刘闳气鼓鼓说完把头埋进李妍怀里撒娇,回味起芙蓉酥的可口意犹未尽。“还好有姨母和樊娘娘疼我。”
掌事宫娥忽然神色大变,被李妍发觉后意识到自己失态迅速沉下脸,心虚的模样尽收李妍眼底。
李妍瞥她一眼,打发她出去备些热汤,支开宫娥后继续询问刘闳:“莫非樊娘娘也送过酥饼给殿下吃?”
刘闳点点头,眨着清澈的一双眼:“是啊,太官园的小宫女甚是小气,只肯给我吃两块酥饼,樊娘娘见我没有饱腹,给我送来好多好多酥饼吃。”
太官园的小宫女说的应该是周芒山,樊姬也送了芙蓉酥,难道是巧合?李妍腹疑良久,又问:“你生病前樊娘娘和小宫女都送了酥饼给你吃?”
“是啊。”刘闳稚嫩的声音透着清甜。
宫娥端来热汤吹凉后喂给刘闳,借口二皇子需要歇息,委婉催促着李妍离开。
考虑到刘闳身子才好些,李妍便没有再拉着他说话,看他睡下后内心酸楚不已,没有亲娘在身边照顾的孩子真是可怜。
回去路上李妍便复盘凤皇殿所见所闻,命吴丙去尚食署查看樊姬近日领用的膳食,掌事宫娥不同寻常的反应可以验证刘闳的话,她听到樊姬后那般反常必定是知情人,当着皇帝的面刻意替樊姬隐瞒,想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李妍想不通的是,樊姬生养过孩子,怎么会不知道食用酥饼过多会伤着孩子,她分明是有意为之,难道不怕事情败露,皇帝和皇后对她问责吗?
樊姬封妃在即,这么做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呢?
李妍思来想去,始终觉得这事很离奇,既然想不明白,不如先去和樊姬谈谈再做打算。
樊姬见李妍来串门,礼仪上极力敷衍,挺直了腰杆浅浅颔首了事,对李妍没有一点好脸色,反而讽言讽语:“真是稀客呀,李夫人骤然来访,该不会是找妾身跳舞吧?”
李妍见她上来就问候自己的出身,想是没有和解的可能,不等樊姬盛请便主动上座,和她敞开聊:“我来找你不为别的,只想和你聊聊二皇子误食夹生汤溲粉一事。”
樊姬慢悠悠坐下,摇扇轻笑:“陛下已经惩罚尚食署,李夫人难道不知道么?”
“汤溲粉夹生,尚食监固然要受罚,可若是有人不怀好意,揣着明白装糊涂,中伤皇子千金之躯却逍遥法外,依你说公道何在?”李妍眉眼凛然盯着她问。
樊姬轻蔑笑道:“李夫人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应该回去严惩自己的婢女才是,若非她擅自给皇子喂食,二殿下也不会有卧床的困顿,陛下和皇后娘娘固然相信此事与夫人无关,可若传出去,悠悠众口,谁还会相信呢?”
李妍没想到她竟如此冥顽不灵,最后再委婉警告她:“尚食署取食送餐皆有造册登记,若是惊动陛下和皇后娘娘,仔细追查下去,不怕没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樊姬不以为意,反倒觉得她可笑:“一点夹生的汤溲粉而已,陛下要想追究又怎会息事宁人?李夫人想要包庇自己的奴婢,也犯不着拿旁人做替罪羊。”
针尖对麦芒,她料定李妍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二皇子年幼丧母已是可怜,樊姬却毫无忏悔之意,李妍被她的狠心惹毛,同情和怜悯亦如潮水般涌来,对樊姬说话也不客气:“二皇子贵体欠安,与你有何好处?想你也是身为人母,岂不知稚子无辜的道理?你如此丧心病狂,难道不怕这场阴司,将来应在自己女儿身上吗?”
“后宫之事自有皇后娘娘做主,妾身清白不容夫人污蔑!公主乃天潢贵胄自有上天庇佑,不劳李夫人挂心!”樊姬脸色青白不接,很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樊姬变得如此面目全非,着实让李妍深感意外,她能感觉到樊姬心底深藏已久的恨意,也许恨自己也许恨其他人,保不齐她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手摸胸膛仔细想,樊姬如此猖狂,必定是仗着皇后在擎天撑腰,若是皇后暗中支持樊姬,只怕自己今后在宫中日子难捱,蓦然忆及皇后执意问罪周芒山,李妍心内更觉惨淡,不过这些也只是猜测,贸然怀疑到皇后身上毕竟不妥。
李妍一时半会也拿不准,不管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再说。
刘彻赶来凤皇殿探望刘闳,看他身体恢复心情大好,李妍带了他爱吃的点心来看望他,有酥脆可口的芙蓉酥还有奶香味十足的乳饼,刘闳吃的很开心,满口夸赞李妍做的酥饼是最好吃的。
“宫人说从不让殿下吃酥饼,殿下怎么知道我做的最好吃?难道是陛下做过酥饼?”李妍被他哄得花容灿烂,嫣然如西子望向刘彻。
刘彻眼眸微动,笑瞥李妍两眼,继续给刘闳穿衣裳,折腾半天还没穿整齐。
刘闳跳来跳去,一刻也不停歇,咧着嘴冲李妍笑,露出一排白净的乳牙:“不是阿翁,孩儿吃过樊娘娘做的酥饼也很美味,不过没有姨母做的好吃,姨母做的酥饼是最最最好吃的。”
刘彻抱他在怀里,宠溺逗他,时不时瞥李妍。
“呀,早知道樊娘娘也送了酥饼,我不应该再送来,吃多了胀坏肚子可如何是好啊?”李妍摸着他圆滚滚的肚皮自责,一手盖上食盒不让他再吃。
“他喜欢,多吃几口也无妨。”刘彻握了握她的手,以表宽慰。
刘闳胖嘟嘟的小手抓住她好闻的衣袖蹭了蹭,拍拍肚皮保证:“姨母不必担忧,孩儿生病前吃的樊娘娘送的酥饼,腹内早已空空如也。”
刘彻终于冷了脸,表情愈加凝重,不怒自威,温声问刘闳:“樊氏何时给你吃的?”
“孩儿生病前吃的,太官园的小宫女不肯让孩儿多吃,樊娘娘知道后就送了许多酥饼给我吃。”刘闳越说越委屈,还在为不能吃酥饼过瘾而幽怨。
刘彻哄着他睡下,把伺候刘闳的宫人全部叫去偏殿问话,指了指跪在地上的掌事宫娥,威重的脸上喜怒不形于色:“闳儿抱病前吃过两人送的酥饼,尔只供认宫娥周芒山,其余隐瞒不报,是何道理?”
“陛下恕罪!”宫娥见天子震怒,忙磕头告饶,霎时间满殿响起宫人的求饶声。
刘彻轻叩案几打断他们,四下陡然变得寂静,杀气腾腾追问:“朕现在问你话,再不如实招来,朕会让你全族给你陪葬。”
宫娥惶恐失色,局促不已,流着泪道出实情:“陛下恕罪,老奴不敢欺瞒,在周芒山之后,樊娘娘也送了好些酥饼给二皇子食用,还……还给奴婢们送了一些银钱首饰,请求奴婢们不要声张。”
“贱婢大胆!”刘彻顿时青筋暴起,霹雳暴喝:“尔秩比上家人子,竟还如此贪利忘本,不顾皇子安危,事后欺君罔上,罪无可恕!”
“奴婢们财迷心窍,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宽恕,但求一死以赎罪孽。”宫娥伏在冰凉的地上顿首,流下悔恨的泪水。
刘彻本想发落她们,不妨李妍跪下求情,极力压下满腔怒火,抬手示意她起身。
李妍悉心劝谏:“还请陛下息怒,樊姬馈赠酥饼,焉知不是慈母爱儿之心?御医也说过酥饼并无不妥,只是汤溲粉夹生而已。陛下已经罚过,不宜再动干戈,况二殿下大病方愈,贸然更换侍从反倒不好,陛下不如让她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求陛下开恩,奴婢今后洗心革面,再不敢有任何逾矩。”宫娥不停地磕头忏悔。
刘彻采纳李妍建议,先行收起杀心,暂且隐而不发,派遣有经验的宫人侍奉刘闳,慢慢撤换原先这批,回头再寻个由头收拾了她。
处理完刘闳的事情,刘彻和李妍话别赶回宣室殿处理朝政,陈梦陪着李妍回宫,车驾经过紫房复道被李妍叫停,由陈梦陪着下车散步回宫。
复道旁苦楝花开的正美,随风摇曳远远望去像摆动的风铃,娇小玲珑的紫色花蕊簇拥在一起,像一个个生动有趣的精灵,为了抵御劲风,不得不在枝头抱团取暖,李妍指尖轻轻摩挲着花蕊,唯恐伤着它,花如此,更何况人呢?
陈梦打断了她的思绪,不解问:“陛下要处置阴谋陷害殿下的宫人,夫人为何要拦着?”
“她侍奉二皇子多年,殿下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她。”李妍莞尔一笑,没有正面回答她。
李妍很清楚,经此一事,樊姬的晋升之路彻底被堵死,留下那位宫娥等于留下樊姬的把柄,如果她再兴风作浪,就算不死,刘彻也会让她脱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