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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忍把卿卿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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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口风很紧完全没有松口的意思,又刻意在礼数上做文章,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妍摸不准,只好回之以礼,命人给永巷令看座。

“谢夫人赐座。”永巷令徐徐起身,告座后镇定启口,“不知夫人召见奴婢,有何吩咐?”

永巷令机锋藏的隐晦,人又无可挑剔的恭敬,说起话来也是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任谁也使不上劲。

李妍拿捏不准对方底细,不敢轻易表露心迹,只好先摆个迷魂阵,谦逊的口吻试探他:“余身居内廷侍奉日浅,不比宫中姐妹。虽蒙陛下抬爱,可到底年轻不知世事,一应规矩至今仍是糊涂,还望巷令不要见怪,多多指教才是。”

听她提及年轻不懂“规矩”时,永巷令原本吃定的眼神开始犹豫,心思暗转:她若是咬定自己年轻不懂事,天子还真会计较不成?事情闹开只能是自己不懂规矩。

如是一想,永巷令再也无法淡定,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揩掉额间细密的虚汗,斟酌着问:“夫人言及规矩,指的可是严氏夫妇?”

见永巷令终于肯主动提起,李妍沉重的心扉得以轻盈,也不再遮掩:“说起来原是我的错,严门张氏与我相识于中山,自入宫后许久未见她,心中思念不已,故而诚邀她来宫中一叙,姊妹间也好说些体己话,谁知她言辞不当冒犯天威,铸成今日大错,只恐陛下那里不好交代。”

李妍酝酿着情绪,象征性地流了几滴清泪,永巷令见她交了个底,心里那杆秤掂量后无妨卖她顺水人情:“夫人思念亲朋好友乃人之常情,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好人做到底,不等李妍开口,永巷令继续顺杆爬:“半个月前,夫人因思念昔日好友,特命奴婢安排她们入宫相见,谁知事情一忙,竟然耽搁了下去,还望夫人恕罪。”

永巷令把话说到这份上,李妍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冲他带笑颔首:“多谢巷令鼎力相助,事成之后,必当厚谢。”

“岂敢岂敢,夫人圣宠正浓,不日便可添丁纳福,奴婢还得仰仗夫人赏口饭吃。”

吴丙遂上前将准备好的金饼塞给永巷令,打点好永巷令后,李妍便安心等待天子传召,风雨欲来,凶险未知,为了保住张真,李妍不得不豁出去冒险赌一把。

侍女如期见到张真,将李妍交代的话一字不落说与她听,张真害怕此事会连累李妍,纠结许久迟迟不敢下定决心,侍女耐心劝了几回,箭已上弦不得不发,李妍冒着巨大的风险解救严氏一族,此时若不配合,岂非陷她于不义?况且严回还小,连累他白白送了性命岂不可惜?

张真被她说动,终于不再犹豫,按照李妍的部署,先同有司翻供,称自己并非矫制欺君,所谓宫中旨意乃是奉李夫人谕令。

因案涉及皇妃,廷尉不得不谨慎处理,儿宽带着卷宗和奏章入宫觐见天子,将张真矫制案的来龙去脉详实奏报,刘彻听罢很快笃定张真翻案必定受人指使!

但她声称是奉李妍谕令,李妍为何会牵涉其中?刘彻心里也泛起嘀咕,既然犯妇声称是奉李妍之命入宫,刘彻少不得要传永巷令问话。

当着儿宽的面,刘彻扶正衣冠,肃穆沉沉,浑身毛孔都在积极展现法不容情的铁面判官形象,召见永巷令也是板着张脸,盘问的声音却不大:“朕问你话,定要如实回答。李夫人可曾说过,要召见什么人?”

永巷令毫不怯场,俯身一拜镇定答话:“回陛下,半个月前鸳鸾殿执事吴尚宫转告奴婢,李夫人思念昔日好友,指望在宫中与其相见,特命奴婢安排严氏夫妇入宫。”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刘彻听罢脸色怏怏难堪,摆摆手打发永巷令,扭头交代宦者令,“去请夫人。”

等了半柱香,李妍姗姗而来,在殿门外小驻片刻,拍了拍脑门让头脑保持清醒,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暴风雨。

深吸口气,缓缓吐出,调整好状态,跟随宦者令入殿。

“妾妃见驾来迟。”袅袅娉婷如风中杨柳般立于殿陛之下,面朝高高在上的天子盈盈一拜。

“夫人免礼。”刘彻很少离她这么远,还是俯视看她,天气还凉她身上穿的单薄,玲珑身段看着比平日里孱弱,他温了温嗓子,拿眼暗示李妍,“严助之妻张氏,夫人可认识?”

“认识。”李妍如实交代,毫不避讳地讲,“妾自幼便和她相识,在中山一起长大,常以姐妹相称。”

刘彻先是一愣,还以为她没听明白,才这么不懂得避嫌,当着儿宽的面又不好徇私包庇,忍不住轻咳一声再次提醒她,语气更为冷锐:“这么说,也是夫人召严氏夫妇入宫相见?”

“回陛下,确有此事。”李妍自觉有愧,不敢抬头看他。

刘彻见她如此不领情,一心为严氏夫妇开脱,不免怒气暴涨,狰狞的面孔扯着嗓子几乎吼出来:“张氏目无法纪,妄称朕的旨意,夫人知道吗?”

李妍被他的话凶到,好不容易忍住的九曲黄河泪一下子落了下来,芙蓉泣露宛如星子坠入湖面,她没有办法弃张真性命于不顾,只好拂他美意。

“陛下圣明可鉴,张氏乃无知妇人,误传贱妾谕令为陛下旨意,实乃无心之失,还望陛下矜悯其愚,敬祈霁怒。盖因贱妾失察,险些酿成大祸,一切罪孽皆由贱妾而起,请陛下赐妾死罪。”李妍敛衽叩首,向他负荆请罪。

刘彻见她态度恳切,脸上神情慢慢淡了下来,为了给严氏夫妇脱罪,她不惜把罪责全部揽下,劝她的话她不肯听,批评的话又说不出口,刘彻眼巴巴地看着面前柔弱的泪人儿被自己吓的不轻,像被瓢泼雨打碎羽翼的可怜雏莺,一个劲儿地拿帕子抹泪,刘彻孤傲冷漠的心瞬间软了半截,浑身只剩嘴还硬着。

儿宽见他拉不下脸,主动给他台阶下:“张氏既未矫制,臣以为可宽大处理。李夫人身在后宫,想来并不知情,完全是受张氏无知所累,请陛下网开一面。”

“若是轻易饶恕,世人皆视朕的旨意为儿戏,岂非天下大乱?朕姑念严助昔日功劳,犯妇张氏无知初犯,故网开一面,着罚金四十两。尔曹当申饬吏民,引以为戒!若奸佞再敢妄称朕的旨意,朕绝不轻饶!”刘彻郑重宣布对张氏的处罚决定,李妍也不例外,“你回去闭门思过,好好读一读《礼经》。”

“妾谢陛下隆恩。”

李妍叩首拜别,走了几步远,徐徐转身,湿漉漉的横波眼睇他,满腹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千恩万谢的话虽不能宣之于口,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儿宽还在跟前,刘彻没好意思看她,臊眉耷眼地侧着脸,等她走远了才抬头望。

回到鸳鸾殿后,陈梦和吴丙都赶过来宽慰李妍,万幸天子没有迁怒,李妍出不去外面,现下只能禁足宫中老老实实受罚,这段时间也不方便再召张真入宫,只是心里到底放不下张真,虽说她顺利逃过此劫,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也不知道张真有什么打算。

吴丙窥出她的心事,便向李妍请求出宫,跑一趟李家,明面上给小玉君送些衣裳和玩具,实则想替李妍出去打听张真的消息。

李妍摇首拒绝了她的好意,虽说心中非常挂念张真,但个中道理还是拎得清,才刚因为张真的事情受罚,禁足宫中以赎罪孽,若此时就急着去见她,传出去影响不好。

“吾禁足宫中每日读书习绣,外头的事能探听则罢,不必勉强。你二人务必守好门户,鸳鸾殿上下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动。”

此时不宜再出任何乱子,李妍殷切嘱咐陈梦和吴丙,务必看管好底下的人,以免再生事端。

椒房殿例行请训,李妍连着缺席了好几日,每日只打发陈梦前来告假,卫皇后也打听到一些风声,只是没有声张,然而宫中早有嘴巴快的到处宣扬。

因隆虑公主身体欠佳,光景日下,耽误下去只怕婚事要一拖再拖,故而刘彻下旨夷安公主的婚期提前,给隆虑公主冲冲喜,也算是讨个吉利,卫皇后终日忙于张罗夷安公主的婚事,无暇顾及嫔妃们争风吃醋。

正因夷安公主不是卫皇后的亲生女儿,所以卫皇后对待她的婚礼反倒格外上心,一应用度皆按照卫长公主的待遇操办,正好借机向世人彰显自己的坤德。

女儿能获此殊荣,樊姬自是感激不已,每日天色微白便候在椒房殿外,等待皇后晨起,在跟前奉匜沃盥,尽心侍奉。

卫皇后好意劝她,趁公主未嫁尚在跟前,回去多陪陪她,樊姬连忙跪下谢罪:“奴婢虽有幸生养公主,但始终是皇后娘娘的奴婢,侍奉皇后娘娘是奴婢的本分,岂敢以生养公主自居而忘本?”

她一番话让卫皇后有些动容,待樊姬更和善了些,扶起樊姬后,主动拉住她的手,无奈笑道:“难得你有这片心。”

夷安公主的婚仪安排妥帖后,卫皇后便拿来嫁妆单子给刘彻过目。

刘彻正在宣室殿埋头批阅奏章,见皇后将嫁妆单子递来跟前,才转头看了一眼,除了自己赏赐给夷安公主的丰厚嫁妆外,卫皇后还添了不少体己,刘彻十分满意,连连称赞皇后大气。

卫皇后见他龙颜大悦,心中打起自己的算盘,明面上和他商议夷安公主的婚事嫁妆,实际上想趁机给樊姬讨个恩典,不好直接开口,索性抛砖引玉拿李妍示好,开口求情:“李夫人受罚也有些时日了,陛下不如网开一面,免去她禁足?”

刘彻若有似无地把她打量了个遍,转头继续批阅奏章,御笔疾书不停,看似漫不经心地哂笑:“有罪当罚,皇后认为有何不妥吗?”

“臣妾不敢。”他说话夹枪带棒总是噎人,卫皇后自觉跟他说不上话,只好说回夷安公主。“臣妾也没有想到,夷安公主会是陛下头一位出嫁的公主,臣妾虽说还没有操持婚礼的经验,但必定竭尽所能,将婚礼办的风风光光,惟愿公主和昭平君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皇后这话哪是说公主,倒像是在戳自己脊梁骨,刘彻铁着脸埋头朱批也不吱声,看都没看她。

卫皇后见他态度冷淡,犹豫着开口:“夷安公主出嫁,虽说嫁妆和婚典看着风光无限,却难免美中不足,公主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母亲能有个好的归宿,臣妾斗胆,请陛下恩准,册封樊姬名位。”

刘彻皱了皱眉看起来很没有耐心,但很快便平复下来,御笔只一顿,不咸不淡地回应:“朕知道了。”

卫皇后见他脸色很明显的差,心已提到嗓子眼,好在他没有拒绝,口头上算是答应了,樊姬那里有个交代,自己的贤德也能传遍四海,总算没白跑一趟。

李妍禁足这几日,刘彻也不便来看她,一门心思都扑在河西之战,这必是一场恶战,关乎天下福祉,只能胜不能败。

就在刘彻沉浸在酝酿作战计划中,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传来:建元二年受命出使西域,十三年不见半点音讯的汉使张骞,在历经千难万险后终于回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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