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氏一族待罪狱中只等问斩,张真性命垂危,姚芳草片刻不敢耽误,天蒙蒙亮便带上侍女赶着出发,递了入宫的拜帖。
永巷令亲自出迎,接待姚芳草入宫,送她去了鸳鸾殿,顺便给李妍请安,之后便抽身离开再没有逗留,张真侍女低着头紧紧跟在姚芳草身后。
李妍吩咐宫人备些新鲜吃食,正想热情款待娘家大嫂,姚芳草却没有心思享受这些,转头去看站在身后的侍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姚芳草抬眼一瞥侍奉的宫娥,不敢轻易开口。
李妍见姚芳草很是局促不由多心,以为她在这里还不习惯,所以才惶惶不安,于是下堂走到她身边,对她嘘寒问暖。
“嫂嫂难得进宫一趟,家中一切还好么?阿季和玉君怎么没来?”
见李妍关切问起,姚芳草这才回神,起身回话:“多谢夫人挂念,家中一切都好。”
姚芳草心事沉重眼里写满担忧,没和李妍寒暄两句,便暗示李妍遣散左右。
“你们都下去,不必在跟前伺候。”
李妍发话后宫娥鱼贯而出,见屋内没有闲杂人等,姚芳草拉她往前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才敢开口:“小妹勿怪,我也是情非得已。”
李妍见她神色张皇,心中微漾,料想有大事发生:“嫂嫂让我退去左右,不知所为何事?”
姚芳草身后的侍女等不及往前顿首,眼泪簌簌而下,苦苦央求:“求夫人发发慈悲,救救我家主母。”
李妍定睛一看,很快认出她:“你是真姐姐的媵女?为何不在她身边侍奉?你方才说救你家主母?难道真姐姐出事了?”
侍女连连点头,眼泪涌的又快又急,姚芳草见她哭的可怜,起身想去安慰她。
“夫人容禀,七日前因家主久出未归,主母命婢子出去寻找,婢子打听后方才知晓,原是家主和刘陵翁主在闲春居共度春宵,这才夜不归宿。主母不愿听信婢子一面之词,亲自前往闲春居一看究竟,不想遭到店主和陵翁主手下阻拦,主母情急之下以宫中旨意为名,逼迫店主和陵翁主手下让步。谁知东窗事发,不过两日的功夫便有差役上门捉拿,将主母一家投入大狱,后来三曹断狱认定主母矫制,不日便要问斩。婢子恳请夫人念在往日情分,救我家主母一命。”
侍女哭着说完便不停地磕头,李妍听得一阵错愕,面上平静如水,手心却捏了一把冷汗,捂了捂扑通直跳的胸口,认真去看她,自己和张真从小相识,深知她并非沉不住气的毛燥人,仅凭侍女几句话,李妍实在难以相信。
“我与真姐姐有竹马之谊,深知她德行出众,一向识大体,从不与人计较,长辈之间皆有口碑。哪怕为着父母亲人,也断不会犯下欺君之罪。”
侍女闻言怔住,不知该如何回话才能取信于她。
姚芳草被侍女的话牵动情绪,心生恻然,为她证言:“此事千真万确,我在家也有所耳闻。好妹妹,你和她到底姐妹一场,不能见死不救啊!”
侍女不停地磕头哀求于她:“主母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如今追悔莫及,恳请夫人出手相救,婢子感恩不尽。”
大嫂的话让李妍动摇了许多,想起张真出嫁前便对严助情根深种,这么多年毫无保留地信任他钟爱他,一旦知道真相,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李妍眼中氤氲着薄薄一层水雾,悲伤不由自主地涌上来,才刚掀起一丝涟漪很快便按捺住,眼下张真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性命堪忧,自己还没有伤心的余地。
只是假传圣旨乃不赦之罪,纵然自己想救她,也不能罔顾朝廷律法。
“容我想想。”
曳地红裙晃动在侍女眼前,纤纤丽影如彩蝶穿梭于花间,李妍缓缓踱步,两手不由自主地绞帕,反复默念侍女说过的话,寻找突破口:
宫中旨意,宫中旨意,宫中旨意……
李妍蛾眉微蹙,忽而激灵回身弯腰直视她,星眸亮出一汪甘霖,声音清亮又坚定:“你方才说,真姐姐谎称是宫中旨意?”
侍女不知何意,难道她还不相信自己,和李妍苦闷对视之余毫无底气,奈何主母身家性命全仰仗她,侍女迟疑一瞬,身子凑的更近,含泪说道:“确实如此,奴婢不敢妄言。当日主母被店主拦住束手无策,才信口言说宫中有旨意,命家主入宫觐见,店主这才肯放行。”
既然是宫中旨意,那就好办了。如果不是皇帝的旨意,而是自己的命令,张真便不算欺君了?
只是……
皇帝的命令才能称作旨意,自己只是后宫嫔妃,称作旨意便是僭越,一样罪责难逃,国法在上,李妍心里也没有谱。
一旦龙颜大怒,自己便是恃宠而骄的罪魁祸首,不但保不住张真,恐怕连自己也会搭进去,可现下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若是袖手旁观,看着张真断送性命,只怕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哪怕废为庶人,从此打入冷宫,也定要拼尽全力保住张真!
李妍心思抱定,回身归座,挺直了柳腰,正色嘱咐侍女:“你此番回去设法见到真姐姐,请她务必翻供。照我的话说,所谓宫中旨意并非天子有命,乃奉我谕令,你可听清楚了?”
侍女听了半日,总算领悟,悲戚戚的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倒头便拜:“多谢夫人开恩!多谢夫人开恩!”
姚芳草也听明白了李妍的良苦用心,趁天色尚早,大事未定便没有滞留,匆匆和李妍道别,带着侍女出宫返家。
送别姚芳草后李妍便沉下心来琢磨,如何把“张真矫制”彻底圆过去,案情上达天听后,天子必会召永巷令问话,少不得要先将永巷令打点好,于是赶去库房取出两枚金饼,委托吴丙转交给永巷令。
看守库房的宫娥正靠在漆红皮革箱柜旁打盹,伏案登记账册的宫娥听见门口动静抬头望去,见李妍进来忙搁下羊毫唤醒沉睡的宫娥一齐见礼。
屋里静悄悄的,周芒山也不在,李妍敛了裙裾往案前落座,问道:“司计怎么不在?”
睡眼惺忪的宫娥心虚地看向旁边方脸年长些的宫娥,只见她泰然看向李妍,面带微笑拱了拱手:“周姐姐方才有事出去了,奴婢这就去寻她回来。”
说完就要转身出门,被李妍的音浪拦下,“不必了,我来取两枚金饼,也没什么大事,回头你和她说便是。”
困意苏醒后,宫娥立即出门唤来掌管库银钥匙的宦者打开银柜,方脸宫娥仍躬身侍立在原地。
趁此间隙,李妍随手拾起几上的三册竹简,赫然题名“进账簿”、“出赠簿”和“总簿”,翻开细阅,进账簿登记鸳鸾殿御赐之物及所收礼品各项明细,出账簿登记鸳鸾殿日常开销、对外赏赐及赠送贺礼等具体事项,总簿则按进出两项流水简明扼要登记差额,富余和短缺一目了然。
不但收支有目,而且字迹十分工整,李妍温柔如水地看向宫娥问道:“这是你写的?”
她用力点点头,方块脸黄皮肤,在人群中其貌不扬算不上拔尖,但胜在性情沉稳,做事非常细心,李妍放下账簿卷好竹简,重新归位后抬眼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盏盏明亮的豆灯照亮她低垂的脸,也照亮了她的前途,宫娥拜了拜,看李妍的目光更加坚定:“回夫人,奴婢姓步名培芳。”
李妍和悦一笑,不吝称赞:“账目甚是清晰,你做的很好。”
“承蒙夫人厚爱,让奴婢得以向周姐姐讨教司计。”步培芳没有沾沾自喜,为人谦逊说话得体给李妍留下极佳印象。
取出金饼后司银监锁了柜和宫娥一同拜见李妍,宫娥呈上两枚金饼,李妍命其转交给吴丙,拜托她去趟永巷。
吴丙趁天黑去见永巷令,拉他一旁私语:“倘若有人问起夫人是否传令严助夫妇入宫,还望永巷令能高抬贵手。”
言语暗示之后,从袖口取出两枚金饼塞给他,永巷令大惊失色,坚决不肯收下。
永巷令惊慌失措地顾视周遭,害怕有耳目听去被人告发,到时身家性命难保,故而拒绝了吴丙的贿赂,对她所求一概不应。
吴丙碰了一鼻子灰,无法说动他勉强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先行回宫向李妍复命:“奴婢办事不力,不能笼络永巷令。看他素日对夫人还算尽心尽力,没成想今日却冷眼旁观。”
李妍预感到永巷令没有那么容易被说服,毕竟事关生死荣辱,哪有不警惕的道理,故循循说道:“明哲保身乃生存之道,他想置身事外,自然是担心受到牵连。”
这话不假,可法子还是得想,吴丙思来想去,眼下最好的办法唯有李妍亲自出面,和永巷令好好谈谈,因道:“请恕奴婢斗胆,唯有夫人亲自出面,或能说动永巷令。”
只能这样了。
如果不能得到永巷令襄助,就会缺乏说服力,事情反而变得棘手,只怕会害了张真也害了自己。
虽没有十足的把握说动永巷令,但宜早不宜迟,李妍同意她的建议,决定亲自和永巷令谈判,尽量打消他的顾虑。
第二日清晨,李妍从椒房殿请安乘车而回,油壁车行驶在半道上,李妍探出身来给吴丙递了个眼色,吴丙点头回应,旋即抽身去请永巷令来鸳鸾殿一叙。
永巷令照例给李妍请安行礼,说起昨日进来请安不够郑重心中有愧,表面恭敬实则油滑,绝口不提吴丙所求之事:
“昨儿奴婢来给夫人请安,因夫人娘家亲戚来走动不敢耽搁,简单施了礼便匆匆离开,奴婢回去后寝食难安,今儿有幸拜见,也好稍稍补过,请夫人受奴婢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