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细君脸色乍白,两腿有些发软,柔弱的身体顿时颤如花枝。
“使者明鉴,御衣损毁系小神仙所为,并非奴婢蓄意为之。”刘细君眼角吊着泪,低声抽泣。
常融见她抹泪立刻没了主意,好歹是鸳鸾殿的奴婢,打狗看主人。
“原来是那小畜生害得我。”常融立马顺坡下驴,高高举起,轻轻揭过。
他伸手扶起刘细君,先前的愤怒一扫而空,脸上堆着笑容,声音也变得格外温柔。
“瞧我也是急糊涂了,细君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细君听罢直接原地怔住,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可真是变脸比变天还快,万幸他没有为难自己。
“原是奴婢办事不力,连累使者,还望使者见谅!”
“细君妹妹千万不要这么说,你我各为其主,职责所在。”常融笑了笑,转而打听起李妍,“我想去给李夫人请安,不知现在方不方便?”
刘细君踌躇片刻,然后环视左右,嗫嚅道:“夫人去椒房殿向皇后娘娘道喜,常使者不如改日再来?”
常融思忖着她的话,觉得不无道理,听闻皇后娘娘的外甥打了胜仗,李夫人自然是要去中宫祝贺,这个时候去鸳鸾殿指定是见不着她。
但他转念一想,既然前线打了胜仗,天子必定龙颜大悦,这可真是天赐良机!
常融火急火燎地赶回宣室,与众宫娥黄门跪成一团,因来得晚,只能跪在人群末端。
当此时,普天同庆,盛音不绝于耳:
“大将军必胜!”
“汉军无往不利!”
“陛下万岁!”
众人齐声贺罢,常融立刻向前爬行几步,两腿蹬得飞快,将众黄门宫娥远远甩在身后,然后趁热拍起马屁:“陛下威震四海,夷狄之君朝闻而夕畏,百越之主莫不宾从,区区胡虏何惧之有?”
王弼不甘人后:“圣者临朝,泽披万方!奴有幸侍奉明君,真乃祖宗开眼、祖宗开眼啊!”
宦者令脖子微微转动,余光瞥向二人,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心中却早已唾弃千万遍。
刘彻负手而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越过众人,向远处眺望,江山社稷的重担扛在肩头,所有的艰难险阻都将被一一扫除。他坚信,上天会庇佑大汉,自己能给子子孙孙创造福祉。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刘彻为解决内忧外患,多年来运筹帷幄,看似简单粗暴,实则心细如发。一张一弛,刚柔并济,实乃文武之道也。
未有能解心中意者,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低头俯视众人,只感觉兴致寥寥,打发了众人,继续回身御览简牍。
食丞率领汤官、食官并十余人进献暮食,刘彻专心御览无暇顾及,惟有宦者令时刻留意着他的饮食,见他忙得应接不暇,顾不上吃饭喝水,宦者令顿时心酸地抹起泪来:
“陛下案牍劳形,终日为社稷劳碌,使黔首安享太平。奴不能为陛下分忧,但求陛下保重龙体。”
刘彻眼皮一抬,对上宦者令朦胧的泪眼,虽有些女子做派,但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讨厌,反而有一丝丝触动心弦的感觉。
“朕都依你。”他放下简牍,笑得宠溺。
宦者令抹干泪,挤出一个笑容,忙起身伺候。
饭菜似乎很合胃口,刘彻吃的香甜,最后将空碗倒置给宦者令瞧,表示自己已经如他所愿用完晚膳。
食丞携众食官退出宣室,宫娥奉茶捧盂,刘彻漱完口留意起阶下的常融。
他摆了摆手,宫娥鱼贯而出,室内只留下宦者令并常融二人。
刘彻两眼圆睁并节奏有序地勾着丝,向常融拋个不停。
常融不确定天子是否继续追究碎衣,他心里没谱,低声呜咽:“陛……陛下?”
刘彻见他没有领会心中意,有些烦闷,薄唇轻轻一抿,枯坐在案前,一句话也不说,却由内而外溢出淡淡的哀伤气质。
宣室内寂静许久,宦者令眯眼看向常融,他低着头,等待天子的训斥。
刘彻肝火未动,委屈先行,“朕为社稷劳碌,社稷谁人牵挂朕?”
常融大约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想是天子对李夫人心生埋怨,希望她能多多牵挂自己。
没等常融组织好语言,刘彻便已没有了耐心。
“跪安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常融退出宣室后便迎着夜色赶往鸳鸾殿求见李妍,他健步如飞,来到鸳鸾殿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梦出面招待着这位不速之客,先打量了他一眼,接着笑道:“究竟是什么风将使者刮来?”
常融迫切求见李妍,无暇与她说笑,直接攥住陈梦手腕,央求道:“还望陈宫通融,请李夫人见我一见?”
陈梦留意到他额上密密麻麻的汗珠,便不再打岔,领他去寝殿见李妍。
常融驻足寝殿外等候宣见,殿内传来盈盈笑声,常融忍不住竖起耳朵一听。
周芒山激动地讲述着霍去病的英雄事迹:“听说大将军与匈奴僵持不下,因无法辨别匈奴去向,才不敢贸然出击。后来遣六军将领各自领兵出去打探,竟都无功而返。票姚校尉请缨寻找匈奴,不想他英勇无畏,竟以少胜多大败匈奴,活捉单于季父,斩首两千二十八级,陛下封他为冠军侯。”
吴丙肯定道:“冠军侯勇气可嘉,实至名归。”
周芒山整理出自己记忆中的霍去病,在脑海里勾勒出他丰神俊朗的模样,不免芳心四溢:“冠军侯不仅骁勇善战,就连蹴鞠也是佼佼者。”
吴丙听出她的怀春之情,冲李妍暗笑。
周芒山并未察觉到端倪,继续喃喃自语:“奴婢见着他的时候,就觉得他英俊非凡,气质高贵。天下岂有这般人物,非是神仙托生的吧?”
周芒山激动地猛然一转头,圆圆的脸蛋,粉扑扑的,越看越可爱。
吴丙捧腹大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病得不轻,怕是今夜觉都睡不安稳喽!”
李妍嫣然含笑,美目轻盈掠过周芒山酡红的脸颊。
“吴宫事就会取笑我!”周芒山臊得脸红,情急之下直跺起小碎步。
吴丙笑得前仰后合,周芒山朝李妍扁了扁嘴,指着吴丙娇声啐骂:“吴宫事不是好人!”
李妍陡然想起东方朔的自荐奇文,眉眼俱是笑意,并引经据典打趣她道:“是是是,冠军侯‘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他才是好人!”
周芒山脸上红晕更深,转身便要走,陈梦进殿跟着笑了笑,然后向李妍欠身,吸引她的注意力。
李妍咽了笑,缓缓一转身,长裙散开,裙摆如绽放的花瓣。
陈梦禀报道:“夫人,常使者在殿外求见。”
她挑了挑眉,目光低垂,大约猜出常融来此目的。
“请他进来说话。”
殿内笑语戛然而止,周芒山跟随吴丙出殿,陈梦陪同李妍接见常融。
“奴常融给李夫人请安。”
“使者夜访有何贵干?”
常融经李妍一问,忽然有些懵,这才发现自己遗漏至关重要的一环,那便是没有事先想好措辞。
吹牛还得打草稿,何况是帮助小两口化解矛盾?
常融无奈只得临时组织语言:“陛下甚是思念夫人,只因朝政耽搁,不便前来。额……还请夫人多多担待?”
李妍平静如水,声音依旧温柔:“陛下国事要紧。”
常融挠了挠头,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他思索良久,忽然眼睛一亮,继续暗示:“夫人若是思念陛下,不妨移驾宣室殿?”
李妍面不改色,秀发如墨垂于胸前。
她拢了拢衣袖,矜持道:“陛下国事要紧。”
常融一时哑言,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紧张地搓了搓手背,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李妍。
“夫人可有什么话要奴转达给陛下?”
她蹙了蹙眉,清澈的目光好似蒙上一层雾气,面上虽不起波澜,心底却早已百转千回。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惯着刘彻,若他不能正视自己的错误,却总想着甩锅旁人,那么自己也早晚会被他算计。
她自觉看不穿刘彻的真面目,有时候不得不畏惧他。
因此,她还是那句话:“陛下国事要紧。”
国事,国事,再问下去,国事都要火烧屁股了!除了这句话就没点别的?
常融知道她分明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是又不能硬着来,只好就此收手从长计议。
入夜,冷霜来袭,有些微凉。
刘彻枕在席上,两眼盯着床褥出神。
本来这个时候自己一躺下,或者一侧身,便能看到李妍如花似玉的娇容,还能感受到她浅浅的呼吸,陪她说话,逗她开心。想想生闷气的这几日,竟许久没有同她亲热,自己也总是孤枕难眠。
好想亲她,要大口大口地亲她。
好想抱她,把她圈在自己怀里。
白天忙起来倒没什么感觉,一到夜里闲下来,情绪便开始起伏不定,折磨的他异常难受。
说起忙,这些日子忙得昏天黑地,她也不说来看望一下自己,连一句关心的话也没有?刘彻越想越生气,身体有股莫名的燥热感,索性直接翻身坐起。
宦者令泪眼朦胧的画面一闪而过,这让他愈发地火冒三丈,心想这些为奴为婢的,尚且知道心疼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却不闻不问,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脸皮那么厚,搬出《长门赋》来指责自己?
呵,女人!
宦者令见帷帐映出一张背影,朝里面小声呼唤:“陛下?”
刘彻动作麻利地掀开帷帐,看起来有些暴躁:“去,把李延年叫来!”
“奴这就去。”
宦者令立即往太乐署宣旨,李延年从睡梦中惊醒,披了件薄薄的衣衫,便赶来面圣。
“奴李延年拜见陛下。”
“免礼。”
李延年态度恭敬,性情温顺,声音听着很是温柔,刘彻对他倒没什么脾气,反而更加礼重。
刘彻伸手拍了拍床褥,邀请他与自己同榻而眠。
“奴恭敬不如从命。”
李延年深知盛情难却,只好诚惶诚恐地登上龙床。
微弱的烛光映照着刘彻苦瓜一般的脸,当着李延年的面他不再弯弯绕,而是直接向他吐苦水:“这里没有外人,朕跟你实话实说,诛杀颜异乃朝廷之事。妍儿不分青红皂白,全都赖在朕的头上,口口声声怪罪朕有多无情,她自己却对朕漠不关心,不见女子半点温柔,天下竟有此理?”
刘彻倒完满肚子的苦水,脾气有所收敛,“你是他哥哥,有空好好劝劝她。”
李延年叩首拜了拜,解释道:“小妹并非对陛下不敬,只是心中有一夫君,故而才敢冒犯!”
李延年这番话简直说到刘彻心坎里,他不仅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还引以为是:“这话朕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