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天幕繁星织锦,榆杨随风绡动,一轮皎洁的月光挂在梢头,洒下纯洁的光辉,映照着未央宫一座座富丽精致的阙楼。
见天色已晚,刘彻便抄近路去往鸳鸾殿,车驾沿紫房复道一路疾行,畅通无阻。
复道银烛摇曳,恍如白昼,沿途杏树枝繁叶茂,枝桠向周围蔓延,一颗颗黄杏镶嵌枝头,溶于朦胧夜色。
车驾停靠在紫房附近,刘彻环顾左右,未见值守宫娥黄门,正为此诧异,耳畔便传来叮咛女声:
“小心些,别摔着!”
刘彻循声看去,黄杏树下两宫娥倩丽的身影若隐若现,仔细一看,原来是鸳鸾殿的宫娥。
周芒山沿着木梯攀援杏树,意图采摘黄杏,刘细君则在下端两手扶住木梯。
周芒山伸手抓住了一条枝桠,上面结满杏果,颗颗圆润饱满。
她奋力摘下四颗杏果,低身将杏果扔进刘细君的布袋,继而走下木梯,与刘细君相视一笑。
二人转身之际,正见天子观摩,先是惊讶,接着便伏地叩首。
“奴婢拜见陛下!”
刘彻一脸好奇地观察她们良久,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例行盘问:“你二人不好生值守,上树做甚么?”
二人脸颊噌地飞红,低头你看我,我看你,害怕天子责罚。
宦者令见状上前呵斥:“大胆的奴婢!陛下问话,居然装聋作哑,还不快从实招来?”
刘细君瑟缩不前,头也不敢抬,周芒山比她年长些,入宫早,只好放大胆面对突发状况。
“回陛下,奴婢们闲着也是闲着,便想摘些黄杏给夫人尝尝。”
刘彻两手叉腰,在她们跟前晃了晃,见她二人张皇失措,便低下身子,一改平素的严肃脸,变得和颜悦色,点了点头赞道:“好丫头,知道惦记夫人!”
于是扬扬手,示意她们起身。
周芒山与刘细君对视一番,喜笑颜开,少女稚嫩的脸如蜜桃般红润悦泽,齐声道:“谢陛下!”
“别光顾着吃,也得把门户看紧喽!”
刘彻耐心地嘱咐她们,没有端着任何架子,整个人看起来平易近人,还有几分温柔,竟丝毫没有往日的严肃与戾气。
宦者令悄咪咪地看了他一眼,这样的陛下他好像从没有见过,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他难以置信地回过神来,只暗道自己今夜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竟生出这些错觉来!
周芒山笑容灿烂,叩首拜道:“奴婢明白。”
“去吧去吧。”
刘彻挥挥手,任她们去玩耍,大步向紫房迈去,双眼炯炯,飞速扫视周遭,与往日并无不同,没什么好看的,便草草出了紫房,去寝殿寻李妍。
皓月当空,鸳鸾殿笼罩着清辉,如置身幻海。玉阶有蛙跳动,四肢并用,动作滑稽,刘彻跟在跳蛙后面,两脚并用模仿起跳蛙的动作往前蹦了蹦,惹得随行奴婢笑成一团。
过了玉阶,来至中庭,此处风露绵软,寂寥空阔,既无往来奴婢,也没有添置宫灯,唯有清风相伴明月,流莹与晓露为伍,气氛格外清静。
刘彻信步中庭,放空心神。
夜深露重,寒气袭人,他穿得单薄,吸了几口寒气,拢了拢锦袍。
行至岔口,忽见偏殿灯火葳蕤,人影晃动,想是李妍尚未就寝,便移步偏殿。
来在殿外,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断断续续响起,偏殿两侧站立着几名黄门,见天子驾临正要行礼,被刘彻抬手制止。
宦者令十分眼尖,见天子驻足殿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便立即低声询问其中的黄门:
“殿内是何人?”
黄门答道:“回大监,殿内是李夫人及其胞兄李延年,正在调试琴箫。”
难怪方才会听到断断续续的琴箫之声!
刘彻豁然醒悟,如是一想,不免暗喜: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宦者令抬眼察看龙颜,刘彻一把将他拽到身后,伸出食指“嘘”了一声,众人立刻噤声。
琴声骤起,一改幽静典雅的音调,声音清亮如电击深渊,鳞波顿开,层层叠叠激起惊涛骇浪。倏尔,箫声相和,似潜龙在渊,探海取珠。
银琴独奏,则音调跌宕,抑扬顿挫,如湍流奔腾,倾泻千里;洞箫独奏,则圆润轻柔。琴箫齐鸣,激昂慷慨,如蛟龙冲破枷锁,掀起千万层巨浪。值此千钧之际,龙腾四海。
琴调急转直下,箫声隐没,悠扬婉转,好似蛟龙在天际盘旋。
琴箫合奏,如听仙乐!
深渊蛟龙仿佛飞跃而出,盘旋于殿内。
刘彻目若悬珠,被琴箫天籁之音吸引,明亮的眸子里仿佛倒影着蛟龙盘旋梁柱、自由飞舞的画面。
乐声阑珊,刘彻收回思绪,抬首相望,只见李妍盘坐琉璃席,玉手芊芊拨弄琴弦,李延年长身玉立,吹奏洞箫。二人满怀深情地演奏,一琴一箫,穿林绕海,于动情处,两两相看,默契独绝。
此情此景,怎不叫人心动雀跃?
一曲奏罢,刘彻健步入内,眼波澄漾,盛赞道:“一曲仙音动山月!”
李妍闻言看去,见刘彻进来,忙起身见礼,刘彻握住她的玉手,拥她落座,抬眼正见李妍笑靥如花。
“这都是二哥哥的功劳,妾不敢邀功。”李妍说罢水眸看向李延年。
刘彻注意起跪在一旁的李延年,命他起身,意犹未尽地说道:“从前所作《忘忧》、《塞下》之曲,朕记忆犹新。”
李延年鞠躬深拜,毕恭毕敬,谦逊道:“陛下厚爱,奴深感荣幸。”
李妍以帕遮掩羞容,只露出一对含情目,眼波流转,歪着脑袋看他,眉眼弯弯道:“妾闻伯牙遇子期相约为知己,今与陛下约为知音可好?”
刘彻勾了勾唇,一对浓眉格外醒目,眼中却似有一潭柔软清波,牵唇笑道:“就依夫人!”
忽而脑海里闪现出她与李延年琴箫合奏的画面,心痒难耐,这样的好事自己怎么着也得来一份!
“方才演奏之曲可有曲目?”刘彻心神荡漾,面上依旧看不出痕迹,反而一脸严肃地询问李延年。
李延年恭敬道:“回陛下,此曲名为《蛟龙引》。”
“确如其名!”刘彻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延年,继而一本正经地要求道:“此等盛乐岂能辜负?朕欲拜师学曲,就这首!”
李延年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心中惴惴不安,毕竟听和学完全是两码事!他本想推辞,来句“敬谢不敏”,不等他开口,刘彻便将他的退路堵死!
“朕明日就要学!”
刘彻顶着张唯我独尊的严肃脸,斩钉截铁地表示。
李延年温了温嗓子,只好硬着头皮上,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字:“诺。”
刘彻目的达成沾沾自喜,扭头看向李妍,握了握她的手,央求道:“朕许久未见夫人跳舞,夫人可否为朕跳支舞?”
夜色渐深,这个时候跳舞只怕不合时宜。
李妍迟疑不定,未置可否。
刘彻见她踌躇,便觑了李延年一眼。
李延年领会,顺水推舟道:“夫人舞,奴以歌和之。”
李妍见状便不再坚持,起身揖礼,道:“容妾更衣。”
刘彻欢欣鼓舞,安安分分地坐着,看起来十分乖巧,只等一睹佳人风采。
李延年唤来乐手、讴者,奏《忘忧》之曲,歌以解忧。
眼瞧着万事俱备,只等见到李妍,刘彻越发心神荡漾,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念念有词道:“朕今夜如神仙一般!”
半个时辰后,奏乐起,筝声幽远;讴者歌,花腔吟唱。霎时间如百鸟朝凤,夜莺啼啭,飞入云山幻海。
李妍梳着垂云分髾髻,髻下续燕尾辫髾,丝带束之,并换上红色低领曲裾深衣,舞衣通身紧窄,长可曳地,交领与下摆处露出白色里衣。
《忘忧》歌起,李妍身轻如燕,身韵袅娜,踏着旋律翩翩起舞,翻身时动作委婉连绵,顾盼流连;折腰时,舒缓有力,行云流水;伴随着轻快的旋律,快速串翻,俏皮可爱,宛如盛放的红色玫瑰。
倾国倾城,郎艳独绝!刘彻痴心欲烧,情难自抑,阔步来到李妍跟前,伸手捋了捋她的博鬓,李妍慢慢抬眸凝视着他,剑眉夺目,气吞山河,他有着普天之下独有的张狂,也有着普天之下独特的英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