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芒山很想询问霍去病,但又觉得唐突,羞于启齿,故而摇头否认:“没有、没有……”
李妍见她神情皆是女儿家姿态,想必是心有所属,本想追问下去,恰逢陈梦入殿禀报:“禀夫人,隆虑公主来访,已在正殿候着。”
李妍照镜窥妆,花容玉貌不曾扰乱,便换了木屐,在宫娥的簇拥下移步正殿会见隆虑公主。
一路上李妍惦记着周芒山的心事,见周芒山不肯吐露心迹,不再勉强,只是嘱咐她道:“你若是想通了再说不迟。”
周芒山脸无比发烫,唯恐被李妍瞧出端倪,忙借故离开:“奴婢想起账册还未整理妥当。”
李妍摇头轻笑,目送她仓皇逃窜后继续赶路,及入正殿,隆虑公主起身相迎,二人相互见礼,寒暄致意,宫娥奉上茶水点心。
“夏伏最是口干舌燥,吃些梅子生津止渴,公主不妨尝尝?”李妍挽袖示意,尽地主之谊。
隆虑公主拾了颗青黄梅子放在嘴里嚼动,阵阵酸涩沁牙,纵然她极力掩饰,但眼角眉梢的酸涩感清晰可见。
李妍见她食用不惯便示意宫娥更换水果,隆虑公主急忙制止,言道:“切莫劳费,我且喝些浆汁便可。”说着端起漆碗将浆汁一饮而尽,李妍见状便挥了挥手,宫娥退至一旁。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妍自入宫至今与隆虑公主素无任何往来,就连乔迁鸳鸾殿也没有收到她的贺喜,今日特意来拜访,想必是有事出有因。
隆虑公主命侍女将礼品奉上,李妍推辞不肯收下,隆虑公主蹙了蹙眉,气息不匀,沉声解释道:“当初病着,没能及时向李夫人道喜,缘是我的疏忽,望夫人不要介意。”
李妍定心一思,隆虑公主专程赶来向自己示好,十有八九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昭平君,不过来者是客,倒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公主亲自驾临鸳鸾殿,妾不胜欣喜。”
隆虑公主见李妍态度亲和喜结善缘,心下宽敞明亮许多,李妍初封为妃时,隆虑公主并没有在意,只等回宫为皇太后侍疾,听说了许多陛下和李夫人之间的奇闻轶事,这才觉得自己疏忽,幸而一切不算太晚。
霍去病赶到清凉殿时,刘彻正在召见廷尉张汤,御史大夫检举大司农贪污受贿,刘彻命张汤祥查,张汤将大司农上下官吏盘查摸清,向刘彻复命:
“御史大夫劾举大司农存在贪赃枉法行径,臣已详查确有其事,请陛下过目!”
刘彻接过张汤手里的奏章,其所贪赃枉法之人乃大农令郑当时的属吏,区区属吏打着为朝廷办事的幌子中饱私囊,一贪就是好几千万。
盐铁官营实施以来成效显著,国库充盈,经手盐铁事务者,或多或少会作出些不法勾当。刘彻看着贪污数据触目惊心,表面上没有发作,心里不停地暗骂:好家伙!一贪就是五千万,跟朕抢钱呢?
张汤察言观色,天子镇定自若,仿佛没有动怒,既然没有动怒,是否要压下此事?盐铁官营事关重大,在这个节骨眼里兴师问罪,恐怕会造成不良的影响,从这个思路来看,或从轻处置,或息事宁人也都说得通。
“敢问陛下,是否要继续追究责任?”张汤拿不定主意,只好试探天子的心意。
刘彻将奏章扔在玉几上面,声色俱厉:“此等贪饷徇私之辈若不严惩,岂非助长嚣张气焰引人人效法?罔顾国家利益,中饱私囊,只为一己之私,这是国家蠹虫!留着他做什么?”
张汤见天子龙颜大怒,连忙应下:“陛下所言甚是,臣敬佩若斯。”
虽是恭维之言,却也是张汤的心里话,在治世用重典,法不避亲疏这方面张汤对天子由衷佩服。
大农令郑当时用人不察难辞其咎,自觉无颜立于朝堂遂引咎辞职,刘彻批准,免除官职,罚为庶民。大农令作为大司农机构的最高行政长官一朝空缺,大司农便群龙无首,耽误政事,刘彻脑海里闪过几位候选人员:颜异,桑弘羊,孔仅,东郭咸阳。
颜异在大司农协助大农令郑当时主持全国盐铁官营,成绩卓著,履历资望在众人中最高,更重要的是此人以为官清廉著称,由他出任大农令无论阻力还是风险都是最小,故而刘彻决定任命颜异为新任大农令,孔仅任大农丞协助大农令颜异。
霍去病在殿外等候多时,被烈日灼烧,浑身火热,宦者令见他汗如雨下,劝他晚些再来,霍去病不依,坚持站在殿外等候,不肯放弃。
但见有司出清凉殿,霍去病急忙央求宦者令通传,刘彻正好得闲便召见了他。
霍去病卸下佩剑,健步入殿,拱手朝拜:“臣拜见陛下!”
刘彻目光笔直地打量着他,一身傲骨,眼神坚定,身上散发着锐不可当的坚韧气质。
“何事见朕?”刘彻气定神闲地扫了他一眼,故弄玄虚有意不提出征事宜。
霍去病直抒胸臆,语气铿锵:“臣听说陛下调兵遣将欲征讨匈奴,臣特来自荐!”
“自荐?”刘彻忍不住失笑,好奇地端详着他。
霍去病郑重说道:“是的,陛下!臣此前和陛下说过,兵贵神速!臣这次自荐,就是想向陛下证明,臣所说出奇兵,远程奔袭,直捣匈奴老巢并非空中楼阁!”
刘彻静默良久,脑海里飞速过滤着他的建议,匈奴反复无常,来去如风,换个战术未尝不可!
“好啊!”刘彻欣然应允,这把宝刀打磨了这么久,姑且看看他有几斤几两,“果如你所说,也让匈奴人尝尝汉军的威力!”
霍去病得天子首肯,遂展露笑颜,露出满口白牙,恣意笑道:“臣谢陛下恩典!”
刘彻看着年轻无畏的霍去病会心一笑,恍惚间好似看到当年的自己,于是缓缓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披甲,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即亲封他为“嫖姚校尉”。
霍去病出殿后常融王弼二人登门而入,欣喜若狂对着刘彻倒头大拜,高兴地直呼:“陛下,大喜啊!”
刘彻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他二人。
常融眉毛飞扬,嬉笑了了,解释道:“奴方才从飞翔殿过来,李夫人正和尹婕妤一同品茗。”
王弼挤眉弄眼暗示道:“小神仙在花屋里歇着。”
这只死狗总算落单了!
刘彻高兴地来回踱步,继而叮嘱道:“继续盯着,夫人回来立即向朕禀报。”
“诺!”常融王弼齐声应道。
刘彻马不停蹄直奔鸳鸾殿,小神仙才刚睡醒,正惬意地舒展身躯,甩了甩小脑袋,眼珠子明亮。
忽然听到厚重的脚步声逼近,小神仙便撒开蹄子想要往外狂跑,前蹄刚一跨出被刘彻一把抓住。
“哪去?”刘彻单手提溜着它往偏殿去,掂了掂重量,摸了摸它的脊骨,骨骼结实,肌肉发达,最后扒开它的嘴,察看了牙口,得出结论:是只品种不错的獢獢!
小神仙四只蹄膀悬于空中不停地挣扎,怎么也挣脱不开,便用两蹄勾住刘彻的手,想要一口咬过去,刘彻另一只手迅速地掐住它的脖子,小神仙暗哑地叫了几声,放弃抵抗。
刘彻见状便将它放在地上,严厉批评:“上林苑那群畜牲没一个敢对朕不敬!”
小神仙低垂着脑袋,悲情面容看起来楚楚可怜,勾起刘彻的恻隐之心,但一想到它卖惨求宠便开始生气。
这只死狗打不得,骂不得,这可如何是好?刘彻双手托举着小神仙,一边查探,一边思索从何下手。
他忽然想到李妍恐鬼,忍俊不禁,嘴角勾着诡异的笑,旋即扯开锦袍,将小神仙从衣领塞进去,命宦者令将它和自己捆在一起,小神仙露出一小截上半身,宦者令从正面瞧,提示刘彻将脑袋放低些,往右稍稍移动,被小神仙的狗头遮挡得差不多。
刘彻担心小神仙挣扎过猛,会就此挣脱开来,得先将它稳住!刘彻命宦者令取来一些吃食,伸出双手给小神仙喂食,让它安心待着,小神仙吃得爽快,安分守己地待着,任由刘彻摆布。
李妍回到鸳鸾殿,常融告知陛下在偏殿,李妍便抽身前往偏殿,周芒山走在前面,亲眼目睹一只狗头人身的怪物坐在里面,一手抓乳饼一手抓酒樽,吃得津津有味,再看那只狗头竟是小神仙!
“妖怪!”周芒山吓得尖叫。
李妍不明所以,举目视之,一只狗头人身的怪物潜藏在偏殿里享用美食,吓得目瞪口呆,渐而语无伦次:“怪……怪……怪物……”
忽而狗头人身的怪物站起身来,李妍吓得抱头逃窜,身旁的宫娥见天子藏身其中很快反应过来,拦住了李妍。
刘彻放下小神仙,掸了掸身上的狗毛,小神仙兴奋地跑向李妍,她脑海里的画面一闪而过:方才那个怪物分明是小神仙的狗头。
李妍惊悸未消,深感恐怖,连忙后退几步,避开了它,只因那狗头人身的怪物模样在她心里留下阴影。
小神仙驻足不前,伤心地凝望着她。
周芒山见李妍受惊急忙将小神仙抱起,与一众宫娥,黄门准备退出偏殿。李妍深深呼吸,勉强镇定后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刘彻搞出来的恶作剧。
“陛下讨厌!”李妍迈向刘彻,双手握拳懊恼地捶向他的胸膛。
刘彻奸计得逞心里乐开了花,又见李妍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己身上不觉欢天喜地,他将她揽在怀里,开始甩锅给常融王弼:“夫人回来,怎么不提醒朕?”
常融王弼识相地背锅,皆顿首谢罪:“奴该死!”
刘彻没有继续追究,转而宽慰着李妍,执手相看,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说道:“夫人受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