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妍羞涩不已,低头不语。
长安人口稠密,百业兴旺,可李广利偏偏时运不济,大半个月过去仍然没有找到正经的差事,只偶尔接到一些闲杂的短时工挣些小费。
眼看着农妇家的儿子儿媳双双归来,简陋的农舍越发空间狭窄,李妍便与李广利商议着离开。
李广利亦赞成她的想法。
“多谢家媪收留,叨扰数日,无以为报,一些闲钱忘长者不要嫌弃。”李广利恭敬地拱手致谢,将这几日收获的为数不多的钱装袋交给农妇。
老妇人拒不接受,李妍接过李广利的钱袋子塞进一对护膝里面,缓缓道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家媪莫要嫌弃。”
老妇人见李妍笑容明媚,一片至纯之心便收下护膝,转送一些干粮并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务必照顾好身子,并亲自出门送别李妍三人,待他们远去才回到屋内。
三人寻了一家便宜的客栈将住着,堂官告诉她们,冬至将临,灞水之滨举行祓禊仪式,祓除衅浴的女巫会在河边祭神驱鬼,消灾辟邪,长安民众纷纷沐浴斋戒,待驱邪后便席地而坐,歌舞弹唱,饮酒寻乐。
堂官凑到李广利跟前,压低声音说道,“说不定还可以见到夏姑娘哟?”
李广利看他一脸笑眯眯的模样心中便已知晓,不过他既然这么心神往之想必这位夏姑娘是个姿色绝艳的女子,不免勾起了好奇心,问道:“敢问堂官,这夏姑娘有何特别?”
堂官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来,笑道,“客官是外地人?”
李广利点点头,应声道:“正是。”
“难怪不知道,兴乐坊是个歌舞技艺之地,坊主朴离原先就是长安一带有名的舞姬,打小就凭着舞姿出色走街串巷,跳了二十多年舞也攒下不少体己,后来便索性开坊当坊主,兴乐坊建立已经七八年了,坊里的乐师舞娘也更换了好些,不过歌舞弹跳在长安城那是数一数二。”
堂官嘴角上扬,继续说道,“这夏姑娘如今是兴乐坊最著名的舞娘,不禁容貌秀丽,而且舞姿卓越,极具风韵,若是能被她瞧一眼,没有哪个男人不动心,多少王公贵胄想同她共度良宵都惨遭拒绝,只因这位夏姑娘性子冰冷孤傲,眼光极高,竟没一个男人能入她的法眼。”
李广利哈哈大笑,“要论姿色容貌和歌舞技艺,我家小妹自成一绝。”
堂官打量着李妍,连连啧叹,笑容渐失,“令妹姿容相貌的确绝美,不过你若是见到夏姑娘自然明白什么叫风情万种,据说那是个让男人见了为之癫狂的女人。”
李妍听罢羞得面红耳赤,立即转身回屋歇息,李广利听他这样一说越发好奇,仿佛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此刻就在眼前。
冬至长安城民众聚集灞水之滨,车马玉磬不绝于耳,纷纷围观女巫驱邪,祈福消灾。灞水,位于长安城东南三十里地,汉文帝刘恒葬于霸陵,因与灞水相通,故合称“灞陵”。
此间水势浩荡,冰凉的水面缭绕着袅袅寒烟,枯树萋草凝结着霜花,雾霭沉沉笼罩着苍茫的天际。待烟雾褪去,女巫驱邪完毕,围观的人群形成里外几个包围圈,李妍三人来到灞水时已经围的水泄不通,车马绵延数百里。
“是兴乐坊的车马!”
人群中忽有一人大声疾呼,众人目光纷纷聚集停下的车马,两个徐娘半老的妇人下了马车,对着众人笑容可掬。
忽而一位身穿紫罗流仙裙的美艳女子缓缓走下马车,蛾眉皓齿,红唇鲜艳欲滴,香肩微露,长裙曳地侧开,露出白皙长腿,身材苗条前后突翘有致,一扭一动诱人心弦,引得无数男人心潮澎湃。
她径自向前迈步,全然不理会男人们饥渴难耐的目光,在巫师的邀请之下翩然起舞,她的身姿移动到哪里,男人的眼光就挪腾到哪里。
如此香艳的美人看得李广利呆若木鸡,一动不动毫无反应,他的灵魂仿佛跟着她出窍了。
李妍只觉得她美艳动人,舞姿却实在一般,既不能弹跳,也不会翻转,不过做些基本的手脚功夫,刚柔之间未见区分。
不过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此,而是那辆标记着“兴乐坊”的马车上,兴乐坊……
李妍心中默念着,放眼望去,方才那率先下车的女人,穿的是绫罗丝绸,戴的是珍珠翡翠,簪环挽髻,与男女老少之间言笑晏晏,气量风度与常人不同,想来是个身经百战的女人,便向旁人顺便打听一番,这才知晓那女人便是兴乐坊的坊主朴离。
既是坊主,应当是个能做主的人。
李妍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眼下自己无处可去,又身无分文,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博得兴乐坊坊主的青睐,攒些积蓄,寻个落脚地。
但她恍惚间想起当初在张府献舞时招致的祸端,吴克羣对她的折磨历历在目,她不能再将自己推入深渊。
也许跳舞对她来说已经产生心理阴影,李妍决定另走一路——吹笙。
李妍缓缓走近人群,一边注视着这位美艳女子夏姑娘的舞姿,一边挑中为她吹笙的年幼女子,悄然而至向这吹笙的年幼女子借来竹笙,为夏姑娘伴奏,附和她的舞步节奏,同时吹奏出另一番韵味。
竹笙笙管紫竹木制成,簧片铜制相比自己从前使用的竹制簧片质地优良,音质柔和,吹奏音调更加饱满。
幽鸣笙歌配合着夏姑娘的舞姿,待她动作柔靡时,笙歌低婉沉吟如倾如诉娓娓道来,旋转时笙歌清越奔放仿若百鸟齐鸣虚争山涧,收尾时余音如溪水淙淙万象归一。
夏姑娘一曲舞毕,收获满座喝彩,她向众人欠身拘礼,继而转身看向李妍,明眸皓齿,肤如凝脂,气质典雅,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李妍亦抬眸凝视着她,只见她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如同冰霜美人,二人相视片刻,夏姑娘便拂袖离去。
她的外表性感热辣随便勾勾手指就能让男人们趋之若鹜,可是骨子里却清冷孤傲,不与世俗亲近,她究竟是怎样的性情?李妍对她充满了好奇。
忽而一位士子打扮的年轻男子来到李妍跟前,彬彬有礼道:
“方才姑娘吹笙音循渐次,如泣如诉,又如万里奔腾,豪情万丈,在下深受感动,愿向姑娘讨教,还请姑娘给在下一个机会。”
李妍起身回礼,赔笑道:“雕虫小技,让郎君见笑了。”
兴乐坊坊主朴离自李妍吹笙时便注意到她,又见她起身时体态修长端庄,身韵浑然天成,优雅柔美自成一家,以她半生歌舞的经验来看,凡舞者技艺超凡者必有脱俗的身韵,而身韵起于心,发于腰达于梢,她断定李妍是个能歌善舞,才艺冠绝的女子。又见李妍与旁人对话干净利落并无魅惑之举,且只选择吹笙低调展现自己,想来不是要引起男人们的注意。
朴离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姑娘就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待围观的人群渐渐松开,朴离走向李妍称赞道:“笙有十三簧,形如凤身,姑娘吹奏,声如凤鸣,莫非姑娘传习瑶池仙?”
李妍见状心中暗喜,涩于言表:“雕虫小技,不敢班门弄斧。”
见她谦虚低调,朴离更是满意,当即邀请她加入兴乐坊:“姑娘笙歌造诣非凡,我有一乐坊欲聘姑娘为乐师,教授曲乐,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愿闻其详。”李妍答道。
朴离遂与她约定明日隅中兴乐坊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