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怔怔睁眼,只见头顶大刀停在半空,再近一寸便要落下。而后持刀的两人滚倒在地,捂脸的捂脸,捂腕的捂腕,哭爹喊娘。
杨洛云收回长鞭,弯腰拾起江浸月匆忙间掉落马下的书卷,拂去封皮上的尘土,双手递还。书卷上墨迹犹新,是一首未读完的茶诗。
她没再多言,转身已加入战局。
晏邃安压了压斗笠边沿,一言不发,长剑出鞘。
温雪蘅没了江浸月的提醒,身上很快便挂了彩,左臂衣袖被刀锋划开,渗出血迹。杨洛云瞥他一眼,长鞭横扫,逼退攻向他的山匪,语速极快:“你退后,护住马车。”
温雪蘅自知武艺几斤几两,方才急怒险些失守,此刻强自镇定,颔首道:“有劳姑娘。”侧身连躲三刀,护着江浸月退入车内。
江浸月掀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紧紧锁住匪首,冲着晏邃安扬声:“领头人手臂铜扣有异,当心暗器!”
话音未落,匪首袖间果然银光一闪,三枚飞镖直直朝晏邃安逼近。
晏邃安黑纱斗笠遮面,隔着薄纱,反光之物尤为分明。他早有准备,挥剑当开飞镖,飞身朝匪首刺去。
杨洛云自腰间香囊中拈出一撮药粉,扬手撒向围攻而来的几名匪徒。那药粉极细,在日光下几近无色无形。匪徒们只觉眼前一迷,未及掩住口鼻,便已被长鞭扫中膝弯,接二连三扑倒在地,哀叫不断。
匪首勉强避开晏邃安一剑,冷汗涔涔而下。眼见自己带出来的兄弟倒的倒、伤的伤,剩下几人面有惧色,已是强弩之末。他咬了咬牙,厉喝一声:“撤!快撤!”
不多时,山匪们便跑得无影无踪。
几人都没有上前去追,这样的山匪,不是被他人雇佣就是为打劫钱财而来,多追无意。
晏邃安收剑入鞘,杨洛云抖了抖长鞭,将残留的药粉拍净,重新盘回腰间。
江浸月拽着温雪蘅跳下马车,向着杨洛云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方才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她声音清润,不卑不亢,可那双杏眼里分明盛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在看清黑纱斗笠下那人身份时,迅速敛去的惊讶。
温雪蘅亦向晏邃安抱拳致谢,转向杨洛云时,郑重拱手:“在下江南茶商温雪蘅,这是……”他微微一顿,余光掠过身侧女子的侧脸,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在下夫人,江浸月。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他道出“夫人”二字时,江浸月明显愣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耳朵染上浅浅绯色。杨洛云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未置一词,唇角却弯了弯。
“在下杨云川。”她抱拳回礼,顿了顿,转向晏邃安,“这位是——”
“见过安王殿下。”江浸月已敛容正色,款款行礼。
晏邃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杨洛云与温雪蘅俱是一愣。
江浸月笑着解释:“我在玉京安雅书院治学,曾见过安王殿下一面。”
“你是女先生?”杨洛云眸光乍亮,不自觉地向前一步,握住了江浸月的手。
那双手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指腹却有薄薄的笔茧,是长年执卷留下的印记。而江浸月在她握住自己的一瞬,已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虎口与指腹——那是常年握缰、执鞭留下的茧,薄而坚韧,分布极有规律。
她心下了然。
“准确地说,我是书院的博士,治茶经一门。”江浸月含笑回握,声音放低,只余二人可闻,“茶之为饮,发乎神农,闻于鲁周。及至我朝,茶马互市兴盛,滇南普洱名扬天下。杨姑娘走的是这条路?”
杨洛云眼底笑意愈深,由衷道:“江博士当真厉害。”
江浸月微微倾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杨姑娘掌管云岭十八骑,亦厉害。”
杨洛云面上笑意一顿,目露讶色。
江浸月却已退了半步,目光含笑落在她腰间那枚香囊上。靛蓝土布,精致的“披星戴月”纹,针脚细密。“我在滇南寻访时,见过当地女子绣这个纹样。
杨洛云坦然笑开,再不遮掩:“江博士好眼力。”
她这一笑,眉眼间那股隐隐的锐利渐渐化开,显出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明丽来。
两个女子相对而笑,晨光从山隙间斜斜洒落,一个素衣木簪,书卷在手;一个劲装长鞭,香囊系腰。分明是两条迥异的来路,却在这样的因缘际会里,彼此认出了对方。
温雪蘅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江浸月弯起的唇角上,许久不曾移开。
晏邃安将斗笠略略抬高,看了眼天色,又望向来路。晏承锦的马车还未见影,山间寂静,只余鸟鸣啁啾。
他侧首看向杨洛云,她没有回头,却像感知到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脸,以极轻的幅度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