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你的安全范围内,设置了三个信箱,用来传递紧急程度以下的情报,你要记好。”
长盛街24号,第三个花盆。
广庆街66号,左侧石墩。
日新街50号,对面十米处的鸽笼。
这三个地方分别是书店、点心铺和戏院,都是鹤田正男可以合理出现的地方。
贺正南对着那巴掌大的地图,默默记下。
“南方来的同志带来的,我猜也许合你口味。”戴蓁蓁转身从榆木柜子里拿出一只木匣,掩唇一笑,“这匣子点心就当是欢迎你加入的见面礼吧。”
打开来,是一匣子黄澄澄的猪油烧饼。
“蟹壳黄?!”
“你认识?”戴蓁蓁颇为意外,苏式点心在北方很少见,戴蓁蓁也只记住了个大概的名字,没料到贺正南反倒十分熟稔的样子。
“我怎么不认识,我家离观前街……”贺正南脱口而出,但下一刻,因为激动而略微拔高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我以前听说过,江南人要吃春饼、夏糕、秋酥、冬糖,在吃之一字上讲究得很。”他回过神来,强压住因为冷不防见到故乡风物而翻涌的心绪,“所以一直很向往。”
戴蓁蓁总觉得这并非他本意,但也不好追问太深,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等有一天赶跑了侵略者,就能见到了。”
“所以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这半个月你的任务主要是把这几个地方摸清楚。”戴蓁蓁略一沉吟,“除此之外,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她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两个题目问道:“从你的角度来看,你有什么看法?”
贺正南定睛一看,纸上写着两个问题,一个是日本社会教育对日军心理之影响,另一个是改造日俘之必要性与可行性。
贺正南一怔,这个题目似乎和他那几篇文章有点联系。
“之前有人谈到了日本兵的文化程度对与军队战斗力的影响,对我们很有启发,所以政委想了这两个题目,想看看能不能从日本兵本身出发,研究出改造俘虏的办法。”
贺正南听着那篇文章耳熟,不会就是李初宜写的吧?
这可真是巧了。
贺正南正捉摸着,又听到戴蓁蓁说道:“那篇文章发表在一份进步刊物。但其实最早是一个署名很奇怪的作者发表了好几篇讽刺文章,引发了关于日本社会的很热烈的探讨……”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贺正南呛咳起来。
“戴老师。”贺正南正色道,“你听过……买一赠一吗?”
……
“所以,user450815也是你。”
枪林弹雨里穿行也面不改色的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熟练背诵文章选段的鹤田正男,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似的。
戴蓁蓁深吸一口气,默念这是新的同志这是新的同志,才克制住了直接抓着他逼问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的冲动。
“没错。”贺正南得意地眨了眨眼睛,“鬼子一直在追查user的身份,但他不会想到,那些文章就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写的。”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人一时间难以消化,戴蓁蓁仍旧觉得不可置信:“所以,一个东京帝国大学的高材生,中佐的翻译,陆军少将的外甥,一直在写反日的文章?”
“是。”
赵四海的问题就直接多了:“你啥时候写的?怎么写的?”
说起这个,贺正南很有心得。
“最开始的时候我会在自己的本子上反复修改,后来发现进出驻地时要搜身,有可能会被发现,就改成了每次在纸上写一小段。”
“有时候是在包巧克力的糖纸上,有时候是报纸的一角。”
“写下来基本也就背下来了,然后我就把原稿销毁掉。”
“等这篇全都写完,我就会找个地方,整篇默写出来,送出去。”
戴蓁蓁想象着贺正南在鬼子窝里,趁着吃饭、睡觉的时间写那些足以把他送进监狱的文章,眼神愈发复杂。
这需要何等的胆识?
要知道鹤田正男并不只是在工作时间和鬼子接触,而是要和他们朝夕相对、同吃同住。即便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也很难做到一直在这种腹背受敌的环境里,坦然自若地写文章。
“你最后在哪儿写出来?”
“一般就在驻地对面的那家咖啡馆。”贺正南笑眯眯的,调侃道,“难不成戴小姐以为我在咖啡店里一坐一下午,真的是在研究怎么做咖啡么?”
戴蓁蓁顿时想起来,有几次,贺正南是坐在她对面,一脸投入地写写画画。
她以为那是大少爷的矫情文艺,没想到……
她气恼地叹了口气。还是她观察不够细致入微,当时只想着不要过分热切惹人怀疑,没留意鹤田正男在写什么。要是早一点发现,鹤田正男就不用冒这个风险,他们也不比这样大费周章了。
“你怎么把稿子送出去?”
“一般是找一个小乞丐,他们在城里四处穿梭,最不会引人注意,但最新的一份投稿没能送出去,被鬼子发现了。”贺正南脸上的笑容一滞,语气沉下来。
“一直帮我送信的那个孩子被杀了。”
“一群畜生!”幺哥愤恨地
“还好,你没被发现。”
“虽然有一些证据证明我有嫌疑,但他们毕竟没有直接的证据。”贺正南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下,其中的惊险一笔带过,最后言简意赅地说道,“但user这个名字我不能再用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冒这个风险了。”戴蓁蓁认真地说道,“你以后可以直接把稿件交给我们。”
赵四海嘴快咧到耳根。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自从遇到鹤田正男,搜集情报也好,完成任务也好,都轻松很多。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是不是也算福星?
“以后我就署名黄红吧。这两篇文章我会好好写,就当是我交给组织的第一份见面礼。”
“好,黄红同志,我们随时恭候你的文章。”
幺哥却是耳朵一动:“听你这话的意思,难道还有别的见面礼?”
带资进组可是个好习惯。
贺正南笑了笑:“来的时候匆忙,没有带在身上。三天后见。”
……
三天后,贺正南以支取后续货款的名义去了一趟银行,从银行里取回了一只小皮箱,再三确认没有近藤的人跟踪后,去找了戴蓁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