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田茂那一耳光用了十成力气。
等到近藤死活查不到贺正南和赵伯璋有过联系,不得不把他放回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但他脸上还没完全消肿。
他从小到大,连被父母大声骂过都没有,前半辈子没受过的气,在鬼子这里受够了。
贺正南一边拿被冷水浸湿的毛巾敷着脸,一边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捅死这老鬼子。
“鹤田君?你还好吗?”
贺正南冷冷地瞥了迎上来的安井一眼。
小猴子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畜生就是畜生。
安井一头雾水。
鹤田君被叫去一整天,出来时整个人很憔悴。
近藤和柴琦对此讳莫如深,安井也不敢多问。不过安井没也觉得哪里不对,作为下级,挨长官的耳光是常有的事,鹤田君这样傲慢的人,不挨打才不正常。
气氛很尴尬,安井不敢再说话,蹲下身子摸了摸塔斯汀的脑袋。
塔斯汀脖子上挂着他编的小狗,认出来他的气味,亲热地舔了舔他的手心。
他对这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分享好消息:“鹤田君,我是一等兵了。”
贺正南沉默了片刻,到底是没忍住。
“你们在车站里射杀了很多中国劳工?”
鹤田正男的眼神很陌生,和平时笑吟吟的他判若两人。
安井慌乱地解释道:“下命令的菊地少尉已经切腹自尽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撇清关系,尽管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那个眼神让他觉得惶恐。
冰冷的,轻蔑的,厌恶的,好像不是在看一个洗刷了懦夫之名又立了战功的勇士,而是在看一个新鲜出炉的垃圾。
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安井觉得困惑,但转念一想,大概是他也看了那篇文章。他羞愧地摇了摇头:“我太软弱了,我没有做到开枪。”
贺正南一怔。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噩梦。天哪,在来中国前,我连鱼都没有杀过。”
安井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痛苦地捂着脸,喋喋不休:“很抱歉,但除了阁下,我不知道还可以向谁去倾诉,他们会觉得我是个懦夫。”
“我认识他,我和他说过话,这个小狗,就是他教我编的。他想要逃跑,这当然该死,但是,但是他只是一个这么高的小孩,能对皇军产生什么威胁?我不明白为什么菊地少尉一定要逼我开枪。”
他本能地觉得,也许鹤田正男会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毕竟,鹤田君一直因为对中国人过于仁慈而饱受诟病。
贺正南有些愕然。
虽然这个安井差点害死他,但也是他遇到的为数不多的,杀人后竟然还能感受到痛苦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问出为什么的人。
贺正南对感化一群畜生不抱希望——那是原子弹要做的事情,但他也做不到漠视这一点点向善的可能,哪怕为了下一次能让安井的枪口再偏一寸,他也要试一试。
他沉吟片刻,想到了相对能令安井接受的说法,哪怕这种说辞令他自己非常不适,但他还是强忍着恶心踏出了第一步。
“诚然,帝国军人以服从命令、效忠天皇为第一要义,这是你的上级告诉你的。”他说道,“但他不会告诉你,按照国际通行惯例,在战场上杀死敌人,是合法杀敌。但杀死已经放下武器的俘虏和手无寸铁的妇孺,是赤裸裸的屠杀,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安井吓得“腾”地一声弹开。
“您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在执行上级命令!”
“请先听我说完。”贺正南解释道,“除了我国之外的大多数国家,都不会允许士兵射杀平民。如果杀死一个平民令你觉得痛苦,你不必把自己称为懦夫,因为那本该是人正常的想法。”
这些话实在太超过了。
“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这样的话说出来,不是在动摇军心吗?
安井感觉到有什么坚不可摧的防线在被一寸一寸地碾碎,他露出困惑且震惊的神情,“难道真的是这样的吗?”
“关于这个问题,你可以去向近藤大尉求证。”贺正南定定地看着他,“虽然近藤桑是个会下令炮轰医院的、不折不扣的帝国军人,但他应当不屑于在进行知识层面的讨论时指鹿为马。”
安井摇了摇头,他不敢再听,也不敢再想下去,否则他不知道明天清晨还能不能带着纯粹的忠诚去背诵《军人敕谕》:“对着孩子开枪,和不遵守命令,我不知道哪一种更让我觉得痛苦。但是长官的命令,我必须听从。”
他忧心忡忡地提醒道:“这样的话题实在太危险,请您千万不要和其他人讨论了。”
贺正南心道确实很危险,这不刚因为提了《日内瓦公约》被老鬼子使了祖传艺能么。
被制度扭曲异化的魔鬼当然不可能一朝幡然醒悟,但最起码,安井心里会种下一颗疑问的种子,也许有一天,那就是觉醒的契机。
贺正南没再灌输更多,只低声说道:“你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
枪口里少射出一颗子弹,也许就能多活下去一个人。
安井慌乱地点了点头,起身准备告辞。
贺正南想起来,安井有时给铃木彦开车,也许知道石田雅子的下落。
他一把拽住他:“铃木桑经常去消遣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安井一脸惊讶:“你要去吗?”
“我只是好奇。”
安井哦了一声,挠了挠头,“听说在是一个商人的家里,只有少数军官才能出入,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贺正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小岛健放下电话听筒,走过来敲了敲门:“鹤田君!门口有人找你。”
除了赵伯璋,还有谁能找到鬼子驻地来?贺正南想起来上次他在作坊里说有问题可以找他解答,吓得连忙站起来往外看。
———别不是李初宜那个愣头青吧!这是她能来的地方吗!
驻地外站了个穿着白色风衣的高挑女子。
面前是四五个看守的哨兵,但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雪落在红色披肩上,从鹤田正男这个角度看过去,穿过垒起来的沙袋、寒光森森的铁丝网,看到栅栏外开出一枝红妆素裹的梅花。
啊,是戴蓁蓁,那没事了,门口那几个哨兵估计不够她杀的。
嗯?
贺正南一把抓起外套,急急忙忙朝楼下跑去。小!戴!老!师!回!来!了!
……
戴蓁蓁说请他查验货物,带他去了一处院子。
贺正南到了才发现,一箱箱货物确实全都放在院子里,但在箱子旁边站着的,却是两个熟悉的人。
赵四海和幺哥快步朝他走过来。
“鹤田正男。”
贺正南心跳开始加速。
戴蓁蓁和他们一起出现,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这次的见面是一次坦诚相见?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戴蓁蓁将他兴奋但并不意外的神情尽收眼底。
果然,他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上次约她见面,是刻意传递列车的时刻消息。
只是他表现得太过真诚自然,令她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这算不算扮猪吃老虎?
她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动作:“进来坐。”
刚一进屋,赵四海就郑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声谢,我代表根据地的军民说的。”
“你提供的情报为我们换来了根据地急需的过冬物资。铝热剂方案,摧毁了三座日本人的山炮,大大减少了我们的伤亡。”
一字一字,重重地砸在心上。
贺正南气息都变得急促起来。
在深渊里挣扎了太久,陡然见到日出的狂喜迅速地将他淹没,对这一双双写满感激和赤城的眼睛,他感觉眼眶开始发酸:“我只是做了一个有良知的人应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