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分明可以做的更多。

——难道被定义为“鬼子中的温和派”，就意味着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个身份带来的庇护？

——难道所谓的精神洁癖，比让很多人吃口热饭还要重要吗？

当然不。

作为一个享受过胜利果实的人，难道不应该做的更多吗！

所以，顶着这个身份入局，又如何？

既然做不了枪林弹雨里厮杀的烈士，那就做阴暗扭曲爬行，呃，是暗线游走战斗的日奸！

电光火石间，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问道：“那矿产开采，是由哪方负责？”

山口宇理所当然地把这种询问理解成了某种野心，他遗憾地摇了摇头：“开采的权益由军队牢牢掌控，我们很难插手。”

贺正南退而求其次：“那么吕城的生意，盐“

山口宇自得的点头：“风露小姐说，鹤田君希望能够负责火柴纸盒的业务，自然是可以。但是，我想知道，鹤田君为何会对这个业务感兴趣呢？”

贺正南扯起谎来面不改色：“家族不愿我一直沉迷于学业，希望我磨炼些从商的本领，方便日后经营家族企业。”

山口宇没有丝毫的怀疑。

鹤田正男作为家族的长男，是理所应当的继承人。只是……

“一个小小的火柴盒，不足以匹配鹤田君的学识和见解吧？”

“山口桑堪称我的知己！”贺正南一脸惊喜，“虽然是为了历练，但我也不喜欢束手束脚。”

他笑眯眯暗示，“不知山口桑有何建议？”

这个问题正问到了山口宇心坎上。

虽然军部对他寄予厚望，将吕城商会交给他管辖，但这些天以来，除了将火柴厂建了起来，尤为皇军征收了军粮之外，没有其他的进展。

吕城的中国人，他信不过；可吕城的日本人，大多只是早年来华谋生的浪人、女人，没有财力也没有能力办厂子。

如果鹤田正男愿意接手，那真是再好不过。

他脸上挂着笑容：“吕城需要建立被服厂，为皇军生产军服、绑腿、背包等军需品。因为这是刚需，所以容易获得开办许可和棉花、布匹等原料配给。哦，我现在就可以为鹤田君开办许可证明。”

贺正南心中一喜。

日奸第一步！

资敌！

被服厂可比他原本设想的小打小闹的作坊要好，里面可以做的文章实在是太多了。

他可以大量招聘工人，尤其是没有钱过冬的穷人，给他们提供一个能活命的饭碗和相对安全的工作环境。

鬼子占领吕城后就一直实施经济封锁，棉花布匹应该是根据地需要的物质。

或者，更直接一点，他可以私下里系统性地生产一批“质量不合格”的棉衣、布匹，然后以销毁或低价处理的名义，偷偷运送出去。

此外，还可以默许，甚至默许、鼓励工人在夜间或封闭车间，为游击队生产制服和棉被。

只要他自己出钱承担这些额外损耗，额外购买些原料补上过于明显的窟窿，鬼子很难察觉。

他笑着同山口宇握手：“山口桑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是在下的荣幸。”

山口宇比他还要高兴，用力地回握他的手：“那真是太好了！”

两人谈妥了事情，气氛更是轻松愉快。

铜锅开始咕嘟作响，贺正南透过白雾，无意中从窗户的缝隙里往下一看，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三怎么会在这里？赵三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竖着放在桌面上，其中一个版面上硕大的“梁城新报”四个字格外显眼，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皮包，两人看上去在等人。

贺正南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

难不成这是他们的接头地点？

就在他沉思的片刻，敏锐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的赵三抬起头，一眼认出了他。

远处又响起了摩托车的轰鸣声，贺正南有种不祥的预感。显然，赵三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警惕地按紧了手里的枪。

“鹤田君，你在看什么？”

山口宇在他身后好奇地询问道。

贺正南一颗心全在楼下的情况，迟早会发现端倪，心想必须要找个借口把他支走。他故作不经意地朝日料店的方向张望了几眼，山口宇很快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鹤田君想到了什么？

贺正南“唔”了一声，认真道：“方才听山口桑说起东京料理，我突然想到，清酒配上涮羊肉，会不会别有一般风味。”

山口宇笑了笑，站起身说道：“那请稍候片刻，我去店里买些清酒回来。”

“怎么敢劳烦阁下？”贺正南假惺惺地说道，“叫那些中国人去买就好了！”

“那群中国人怎么知道哪种清酒最好喝？”

山口宇刚走出去没多久，

摩托车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从车上跳下来的日本兵二话不说闯进了对面那家店，打量一圈后，朝着赵三的位置靠近。

赵三腰后面掏出两把手枪，朝对面坐着的人喝道：“快走！”

赵三的身手很好，借助桌椅板凳和柱子，左躲右闪，是不是开枪还击，几个鬼子愣是没能近身。

跑步跟过来的日本兵想要增援，却被楼下传来和三八大盖不同的枪声拦住，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了追着赵三的两个鬼子。

“还有敌人！”

鬼子察觉情况，立刻分散兵力去搜捕，偏偏这一条街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店铺，今天还有接亲的一队人马，大街上无比热闹。

冲过去试图抓人的鬼子像无头苍蝇一样被人群分隔开，只能胡乱地开枪还击，一时间尖叫声四起。

刚才那几声枪响听上去像是手枪，看来其他地方还藏着他们的人掩护。贺正南心里稍微放松了点，死死地盯着就要在街角处消失的那个人，只盼着他也能逃脱。

但偏偏，他走到街角的时候，和他正面相对的巷子里忽然涌出来另一伙鬼子。

更要命的是，他们手里牵着狼狗。

狼狗在人群中穿行，速度比人要快得多，不多时就咬住了那人的衣角。

“砰！”

那人右腿被击中，直接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楼下的枪声也变得稀稀拉拉。

难道掩护赵三的人也中弹了？

还是说，已经淘到楼上来了？

山口宇从料理店里还没出来，而且走回来也需要一段距离。贺正南算了算时间，一咬牙，直接推开了门，下一刻，有个身影一跃而入，绕到了他的背后。

他还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被一把枪顶在了后腰上。

贺正南不敢乱动，眼角余光只看到把脸包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和一缕飘落耳侧的发丝。

贺正南眼前一瞬间闪过了一众女特工的形象。

竟然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