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这位山口先生的福，他终于找到借口暂时摆脱翻译工作，离开池田茂所部驻守的雨阳县。

联队本部设在赵沟，赵沟人口最多，进城时遭受的炮火最少，所以现在看上去最繁华。

安井把他送到了约定好的地点——联队本部驻地对面。

贺正南看着道路上时不时驶过的自行车和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终于有了一点临近年关的真实感。

而转过身再看，就在繁华的、热闹的街道角落里，光着脚的乞丐东倒西歪。

贺正南一时没留意，忽然被个半大孩子撞了下腰。

这可真是电视剧里的保留节目，贺正南一摸口袋，果然，钱包没了。

街上巡逻的伪军原本对这样的小偷小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领头的那个认出来停着的车是指挥部的军车，当即大吼一声追了上去。

七八岁的孩子哪里跑得过五大三粗的壮汉，没几步就被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扔在贺正南脚边。

伪军头子点头哈腰：“太君，您看这小偷怎么处置？”

他低头打量，看到了脏兮兮的脸，藏不住恨意的眼睛。

贺正南看向那狗熊身材、戴着狗皮帽子一脸凶相的头目，反问道：“他偷了吗？”

狗皮帽子愣住，手一松，那小孩一扭身子跑远了。

贺正南言面无表情，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滚。”

狗皮帽子悻悻地躲远了，贺正南听到他骂骂咧咧：“狗日的小鬼子，真他娘的阴晴不定！”

“风露小姐对我说，东京来的鹤田君一表人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对面联队本部里走出来一个人，冲着贺正南笑道。

正是山口宇。

山口宇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西装革履，留了胡子，细长眼睛炯炯有神，见到贺正南时，脸上傲慢的神色收敛了些，精明却不冒犯地将他打量一遍。

和他寒暄过后，山口宇露出雀跃的神色，“听闻鹤田君来吕城后，一直忙于雨阳县的事务，不如今日一起走走？这里有东京风味的料理店。请鹤田君一定要赏光。”

但贺正南的目光早就被另一家招牌上的“铜锅涮肉”四个字吸引，心想整天吃梅子饭吃到嘴里泛酸，能出门谁还要吃日料。他不置可否，道：“听闻中国的涮羊肉才是一绝，我请山口桑品尝如何？”

山口宇看上去挺好说话，直接应下：“风露小姐不止一次向我推荐，如今鹤田君也向我推荐，那一定是有过人之处。”

店里的伙计毕恭毕敬地把他二人引导楼上的雅座。

山口宇站在窗边，看着路上走过去的一队昂首挺胸的日本兵，一副志满意得的口吻：“鹤田君可知为何赵沟们为何如此精神抖擞？”

贺正南略一低头，表示愿闻其详，他便答道：“风露小姐组织了城里的戏班子，前几日才进行过慰问演出。鹤田君没有前来观看，实在是太遗憾了。戏唱得很好，大家齐唱《江田岛健儿之歌》时的场景，更是令人潸然泪下，又振奋激昂。”

贺正南笑着附和了几句，不外乎开办工厂和犒劳士兵的事。

虽说财不外露，但有些时候适当的露财，吊足了对方的胃口，才有合作的资本。所以山口宇又一次用自夸的语气谈到犒劳士兵，“让驻守吕城的勇士们都尝到了家乡的清酒”，贺正南故作含蓄地笑了笑：“恰好前段时间父亲从国内汇来一笔钱，如果山口桑要犒劳勇士们，在下愿意奉献绵薄之力。”

原本虽然热情，但更多是出自客套的山口宇一下子来了兴趣：“请原谅在下的冒昧，不知……？”

贺正南言简意赅：“三万日元。”

山口宇愿意和鹤田正男见面，一部分原因是出于风露的请求，他最近很迷恋这个聪慧美丽的中国女人，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另一部分的原因是，听闻鹤田家族财力颇丰，今后或许能为他所用。

此刻听到贺正南的话，他顿时精神大振。“恰好”汇来“一笔”，也就意味着绝不止于此，今后还有更多。

如此强大的财力！更何况，可以想见，电影公司开始运行后，鹤田家族一定会更加名声大噪，若能为他所用……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鹤田家族果真是出版界的翘楚！”

贺正南看他表情，就知道之前计划的小作坊一定很顺利。

他正要提出来，思绪却被忽如其来的吵嚷声打断了。

一辆站满了人的军用卡车开了过去。

不是运兵车。

车上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小的看上去才十几岁，年纪大的四五十岁，他们高矮胖瘦也不一，唯一相同的就是身上的棉袄被鞭子抽得棉絮绽开，裤子也破着洞，头发、胡须都乱糟糟地卷成了一团，脸上还带着新鲜的伤口。

车后面一群人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哭。

“当家的！当家的你等等俺，干脆把俺一起带去吧！”

“皇军开恩啊！俺家就这一个儿子！”

贺正南回头问道：“这是？”

“新招募的中国劳工。”山口宇兴致很高，认真地解释道，“他们会被送往大桐的煤矿、云城的盐池，为帝国劳作。”

这看上去和“招募”没有八毛钱的关系。贺正南用开玩笑的语气试探道：“中国的劳工，一定非常便宜吧？”

山口宇哈哈大笑，用“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难道使用这些中国人，还需要支付工钱吗？皇军提供给他们食物，已经是最大的恩惠了！”

经济掠夺也是重要的一环。

雨阳县商会为了讨好日本人，强行征用千余袋面粉作为军粮，贩卖给日军的蔬菜、面食，更是一律低于市场价，已经非常无耻，但那些在这种简单粗暴的掠夺面前，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被枪指着，被鞭子抽打着，像牛羊一样辛苦劳作，将养育了自己的土地上的矿产资源，送到敌人手里去，而那些矿产资源，又会变成枪炮，变成炸弹，落在自己同胞的身上。

军用卡车“嘎吱”一声停了下来。

追在后面跑的人纷纷为了上去，却被日本兵无情地推搡着，甚至有人被推到了地上。

两个日本兵从车上跳下来，挑选货物一样绕着走了一圈，最后把墙角里一个乞丐拽了起来，强行拉到了车上。

乞丐怀里的孩子哭泣着，抓住那双手，不想让鬼子把他们分开。

可随即被鬼子用刺刀挑起衣领，甩得飞了出去。

小小的身躯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很快就一动不动了。

那是刚才他施舍的一对爷孙。

山口宇贪婪的笑容更加面目可憎：“缙省的土地上有着丰富的盐、煤炭资源，我仿佛看到了财富源源不断地向国内流去！”

押送劳工的卡车远去，雪地留不住哭喊的回声，只余下两道乌黑的轮胎的印记。

上菜的伙计许是察觉到贺正南的神情不太对，殷勤地关上了窗户，老板点头哈腰地送上两坛没救：“最鲜嫩的羊羔肉，最好的酒，优先供给皇军。”

胸膛里骤然窜起一股无名烈火，灼烧着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有什么就要脱口而出，却又被某种更为沉重的情绪缠绕着向下压去，于是那些哭喊和眼前谄媚的笑脸一起化作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心口上。

一窗之内，繁花锦簇。

一窗之外，烈火油烹。

贺正南第一反应是愤怒。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羞愧。

他应该做点什么！

他想起写到已经写完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文章。

想起之前开办个小作坊的打算。

不，不够，远远不够！

他能做的，不应该只是这些。

他不愿意顶着日本人的身份做事，可偏偏有些事，只有这个身份能做。

心底的惊涛骇浪翻卷涌动，他再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

穿越以来，他本能地抗拒和日本人“同流合污”。

这是一种精神洁癖。但何尝不是在试图逃避责任？

因为不愿意看到同胞仇恨的目光，不愿意和日本人虚与委蛇，所以他明明可以更进一步，利用这个令人不齿的身份做更多事，却选择了停留在边缘的位置，做些不会被人诟病但也获得不了更多请报价值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