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尖利的咒骂声拉得他回神，他不可置信扑上去，几乎是满脸狰狞地吼了出来：“近藤一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近藤不语，卫兵上前，翻过他们一动不动的身体查看情况。

两枪正中太阳穴，一枪正中左胸，已经没救了。

那只功率并不大的灯泡悬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线，将一切照得无处遁形，贺正南清楚地看到人已经没气了，但血肉模糊的身体还在汩汩流出血来。

贺正南像是被兜头一盆冷水骤然泼醒，他清楚地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声。

见多了他们收起獠牙日常相处的样子，他差点忘记，眼前这群人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了。

贺正南双手按在冰冷的铁栏杆上，脸也贴了上去，借助着刺骨的寒意平复着剧烈的喘息，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帮你作出公平的选择。”近藤微微一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循循善诱，“请完全站在帝国利益的角度思考吧，鹤田君。不必为无意义的仁慈善良而痛苦纠结。”

贺正南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把刚才差点说出来的几个女学生的名字咽回肚子里。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说出来，她们会被直接拖下去。

怜惜病弱、保护女人孩子，这些文明世界通行的规则在这群畜生这里显然行不通，他们要的是弱肉强食。

贺正南看着那钢笔的笔尖，心里悲愤的惊涛骇浪，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

没有选择的余地是残忍，可只拥有部分选择权在某种程度上更残忍，他只不过是个不幸占了恶魔同胞躯壳的后辈，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

他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没有畏惧也没有麻木，只有生动的愤怒，鲜活的不屑，看他仿佛在看

他们都是孙云阳那样、愿意用生命去换一个答案的青年啊。

近藤戴着白手套的手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

节奏不疾不徐，但又像鼓点一样重重敲在人心头，一如他日常的语调。

就这样沉默了不知多久，一个男生抓着铁栏杆，吃力地站了起来。

他一边肩膀，几乎已经被鞭子打烂了。

他不关心谁能活，也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死，他环顾四周，大声笑起来：“同学们，鬼子们哑口无言了，那咱们，给他说点什么吧？”

一个女生应声而出，昂首挺胸站在了最前面：“咱们唱首歌，就唱谱好曲子的那首怎么样？”

有人紧紧抱着已经不再流血的同学，恨声道：“咱们本来是要上刑场唱的，今天就当是彩排了，嘿，真是便宜这几个小鬼子了！”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排起了队形。

躺着的，挣扎着坐了起来，虚弱靠着的，挺直了身子，蹲在地上的，站起来走到了前面。

并不整齐的队伍，却把近藤逼得后退了一步，不确定地回头询问贺正南：“他们这是在？”

贺正南平静地与他对视：“如阁下所见，他们要唱歌。”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是曹植的《白马篇》。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

起初声音有些虚弱，但在近藤冰冷的注视下，他们竟像是被激励了一般，语调很快变得激昂。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掷地有声。

他们唱完了第一遍，又要唱第二遍，贺正南不敢再听下去，他重新翻开名册，扫过那些名字，胡望山，学会计；祁兴，学机械；徐梦舟，学化工……

他从没如此惧怕天明，也从没如此期待天明。

天亮了他们就要被押赴刑场。

但天亮了就有赵三他们。

他们一定有办法。

笔尖迟迟没有落下，落下时第一笔就差点断在薄薄一张纸上。

贺正南收起钢笔：“我要回去好好考虑，半个小时之后拿给你 。”

他强迫自己的脚步不疾不徐，不被看出来是想要逃离这里。但走出没两步，又被背后伸来的一只手按住了肩头。

贺正南拼命咬着牙才忍住甩开那只手的冲动。

他回过头：“我说过了，半个小时之后拿给你，近藤桑还有别的事？”

近藤语气温和，和刚才拔枪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是几个本来就救不活的学生，就让阁下反应这么激烈。”近藤似笑非笑，不知是调侃还是警告，“鹤田君，不合时宜的仁慈只会适得其反。你的仁慈反而害死了他们，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贺正南脸色煞白，他盯着那张堪称斯文的脸，心想早知道就该准备一把匕首在身上，这种时候就要一刀捅下去：“那么，我应该感谢阁下善意的提醒吗？”

近藤无所谓地耸耸肩，不答，只笑着递过来一册古籍：“刚才听到他们唱诗歌才想起来，鹤田君的诗集并没有带走，我代为保管。如今，完璧归赵。”

“不必。”这本诗集肯定被近藤翻过不止一遍，边角翻卷泛黄，书皮上还沾了可疑的红色血迹。贺正南没有伸手去接，“沾过血的东西，我不要。”

近藤炯然的目光微沉，面上仍不动声色，从容地把书收了回来，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改日归还阁下一本崭新的……”

他话音未落，窗户外黑沉沉的天色突然燃起了一道火红的光，如火龙般呼啸着照亮了他那张骤然变得错愕的脸。

铃木彦粗嘎的吼声隔了几十米远都听得真切。

“偷袭！八路偷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