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的枪声响了起来,近藤立刻根据火光和枪声判断出了发生交战的位置。
他的手按到了枪上,贺正南一下子绷直了身子,生怕这畜生下一句就是“把里面的人直接处决掉”。
但近藤并没有这么做,他掏出手枪,子弹上膛,评估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守在地下室门口的一队日本兵。
“你,你,你,你们六个留下,其他的,跟我去西边院墙支援铃木君。”
顿了顿,又道:“鹤田君,随我一起去增援吧。”
贺正南强压下赵三他们竟然直接发动进攻的震惊,为了不让人起疑,只能跟着近藤往外走,心里却不由冷笑。
只留这么几个人,看来近藤非常笃定能把这群“土八路”拦在院子外。
——可惜,有了□□的加持,未必能如他所愿 。
西侧最先发动攻击,吸引鬼子指挥和大部分兵力的注意力。
西边的火光烧起来之后,一直藏在院子小门外的戴蓁蓁趁乱翻墙进来,摸掉了小门站岗的两个岗哨,把其中一个人的衣服换给了幺哥。
“按照之前的计划,去鬼子的汽车那边,记住,不要暴露,想办法把那辆有车篷布盖着的五十铃九四式军用卡车开出来。”
幺哥点了点头,整理了军帽和衣领,把鬼子的步枪往背上一背,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戴蓁蓁穿着一身黑,头发利落地包了起来,她动作轻盈又敏捷,冒着腰躲过几个探照灯的光线,到达鬼子办公楼的时候,完全没有人察觉。
踩着管道爬上去,剪断了鬼子的电话线,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她把剪下来的那截电话线顺手藏在了怀里。
短时间内,鬼子无法打电话向驻地求援了。
她跳下来,重新猫着腰前进,日本人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开始向西院墙集结。
“该死的!土八路哪来的勇气,敢进攻皇军?”
戴蓁蓁莞尔一笑。
原本他们没打算搞这么大阵仗,因为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都填不饱,哪有多余的粮食酿酒,更何况民间酿酒度数都不高,能用的不多。
满打满算,两天之内能收集到的材料最多也只能做一百个□□。
但没想到,发动群众有了奇效,陈采苓送来了一批医用酒精。
当时李崇非常惊讶,因为酒精虽然不像磺胺粉那样,被日本人严格管控,但一段时间内的消耗总有定量,谁领用得多了,很容易惹来怀疑。而陈采苓送来时,这些酒精是用酒坛子装着的,足足两大坛。
陈采苓笑了笑,说:“放心吧,这些都是这个护士那里匀半瓶,那个护士给倒一点,这样凑起来的。日本人不会知道的。”
她们不知道谁要用,也不知道会用到哪里,但日军攻城时,她们见过她带头组织转送伤员,所以愿意相信她要做的事,一定对老百姓有好处。
赵四海当时眼圈都红了,如果不是因为陈采苓是个姑娘,他抓着她的手都不愿意松开。
同样可以作为燃烧物的煤油,则是陈望潮提供的。
自从上次野战医院里的一众护士在日本人眼底下用磺胺粉救下了陈援道,自七七事变以来一直认为国之将亡、抵抗无用的陈望潮,那颗爱国之心又死灰复燃起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在他看不到地方,抵抗从未停止。
中国人,每一个中国人,哪怕辗转于日寇的铁蹄之下,都不会轻易得做了亡国奴!
连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们在坚持抵抗,他一个食过国民党俸禄的大男人,有什么颜面坐视日本人烧杀抢掠却无动于衷?
所以戴蓁蓁通过陈采苓,询问陈望潮能不能提供一些煤油后,第二天就有数量相当可观的一批煤油送到了永胜街的包子铺里。
赵伯璋提供的大致地图,东边地形相对空旷,要想拖延时间,最好让□□燃烧的同时产生大量浓烟。
用来增强火势、产生浓烟的白磷,是幺哥委托三教九流的朋友从黑市弄来的。
西侧鬼子最为密集,要达到最好的效果,燃烧的时间就要更长。而用来延长燃烧时间的白糖,是与戴蓁蓁相熟的老板赊给的。
做点心做了一辈子的许大娘笑眯眯地拿了好几斤给她:“反正做成了糖糕,最后也得便宜日本人,还不如不做。闺女,你家里有用就先拿去用,不够再来找大娘借。”
还有橡胶、肥皂、油漆……经过精打细算,竟也凑齐了。
所以到最后,足足做了二百个形制各异的□□。
弹药一下子充足起来。
这些弹药也确实不负众望,□□用改进后的弹弓,射到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并不悦耳,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再美妙不过的声音。
小庆街上这座不知名的院子里的建筑富丽堂皇,大概以前是哪个豪绅的别院。鬼子选择这里,是因为空间足够大,还带着地下室,可以用来关押学生。但它有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大多是木质结构。
戴蓁蓁不由轻笑,巧的是,因为院子里附庸风雅地修建了个西式的小喷泉,主人或许觉得碍眼,就没有再安放用来预防走水的大水缸。而因为很久没有人搭理,所谓的喷泉池也早就没有水了。
她触目所及之处,已经成了一片火海,远远没结束。
已经投掷了一轮,鬼子已经有了伤亡。但现在,还不到她动手的时候。
她耐心等待着,直到地下室里涌出了十几个鬼子,簇拥着那个叫近藤的军官,朝着西边去了。
戴蓁蓁咬着唇,她盯着他们每个人的脸,克制着朝近藤开枪的冲动。
人群里有个熟悉的人,被两个日本兵一左一右掩护着往后撤。
那么高挑挺拔的个子,却缩着脖子往身边一米六的日本兵身后躲,奈何再怎么躲,那身花哨的毛呢格子大衣和扎眼的围巾还是清楚地标记出他脑袋的位置。
她想起前几日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
鹤田正男自称,鹤立鸡群。
可惜,现在看起来更像被猎枪吓得扑腾着华丽尾巴乱飞的野鸡。
戴蓁蓁看着那颗脑袋从她枪口下滑过,唇角忍不住轻轻牵动了一下。
……
东侧的日本兵听到零星的枪声,第一反应不是紧张地冲过去支援,而是哈哈大笑。
“中国人哪里来的胆量,敢进攻皇军?”
他左手边的人点了一支烟,吊儿郎当地抽起来。
“猜猜我们的铃木大尉,用几分钟解决这场突袭?如果这也能称得上突袭的话。”
“他们拿什么突袭?”另一个人懒洋洋地盘腿坐着,“大日本帝国已经有了战列舰和航空母舰,而他们连手榴弹的数量都少得可怜。”
“交战的时候,我发现对手的刺刀,甚至是菜刀改造的,哈哈哈!”
正说笑着,有什么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
离得最远的那日本兵差点被砸到,他本能地伸手一捞,竟然接住了。
“这是什么?”他笑嘻嘻地拿过去给众人展示,“没喝完的酒瓶子?”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这群中国人是不是疯了,竟然用玻璃瓶子袭击皇军吗?”
他们看笑话一样正打算把玻璃瓶子打开,却听见背后传来几声瓶子落地时的脆响。
脸上还挂着嘲笑地回头,下一刻,一股灼热的热浪咬上他的脸。
“啊!!”
“啊!”
“啊!火!火!”
“救命”声凄厉地撕破天际,一个一个火球你推我搡地冲向了没有枯草的空旷地带,狼狈地滚到了地上。
他们疯狂地扑打着身上的火焰,浓烈的黑烟不断呛进肺里,喉咙里泛起被灼伤的剧痛和血腥。
“痛……好痛啊!”
“水!快灭火啊!”他们倒下地方,院子里的枯草很久没被打理,火苗接触到枯草,瞬间烧得更猛烈,
什么武士道精神什么皇军威严,在火焰灼烧的剧痛面前不值一提,他们绝望地扑打着,撕扯着,只想把这身棉衣扯下来,但是有什么用呢?
在用火烧死中国老百姓的时候,那些贱民惊恐的呼救声是世界上最有趣的节目,轮到自己的时候,却同样也只能哀嚎地在地上打着滚。
“救命啊!”
哭嚎声中,有人绝望地爬向早已干涸的喷泉池,在到达之前,就在痛苦中变得僵硬、蜷缩,最后宛如一根根焦黑的枯木。
负责守卫南面的日本兵察觉到情况严峻,已经警惕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枪严阵以待。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布谷鸟叫。
这季节哪来的布谷鸟?
探照灯照亮的墙沿上迅速地闪过几道黑影,为首的少尉心中警铃大作,这几个人是想袭击皇军吗?
“轰!”
没等他反应过来,迎面便有不知多少个玻璃瓶子砸了过来。
噼啪的碎裂声响起,火焰立刻四起,漫天火星像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
“不可能……这是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