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吹风机轰轰运作的声音响起,温和的风拂过她的发顶,师越的手从中穿过,一言不发地为她吹起了头发。
靠!
头发吹干之后,他把吹风机放回衣柜,看了眼时间离十二点还有些时间,便转身下楼端了些水果和饮料上来。
接下来的时刻是独属于他的——和姐姐两人在这远离人群的地方一起守岁,无人能扰。
俞帆在沙发上翻起了他刚刚看过的书,那是一本讲大航海时代的书,涉及到历史和地理知识,很适合这种静谧的时刻来读。
师越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放上一杯温热的牛奶,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你今天跟黎阿姨聊过了?”
“嗯。”
她埋着头,全身心投入在书里,额前的头发随意披着,将将挡住了师越的目光,于是他从沙发上滑坐到地毯上,像一个顽皮的小孩,脑袋勾过来,去找她的眼睛,然后继续发问:“得到你要的答案了吗?”
“都不重要了。”俞帆视线落在书页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想再去找答案,再去证明什么了,就算小姨从来没爱过我,我也不在乎了,就算这世上没有人真的爱我,也没什么关系,我照样健健康康活着。”
空气静止了几秒,师越突兀地开口:“可是我爱你啊,姐姐。”
俞帆头也没抬,冷静地回应道:“师越,你知道我现在并不想听到任何人说这句话。”
“你不相信是吗?”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未来放在对另一个人的期待上?万一……万一哪天你不爱我了呢?”她眉头微皱,“我不是不相信,我是不想相信,也不想再为这份信任付出成倍的代价了。”
“为什么你总是要预设我不爱你了?”
“那你为什么会一辈子爱我呢?”俞帆掀起眼皮看他,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不是爱人在情感浓烈时候的诘问,而是懵懂无知的疑问。
师越被她反问得有些懵,苦涩地笑了笑:“这需要原因吗?”
“我也不知道……这需要原因吗?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确定的唯一的不变的爱,曾经我觉得会长久爱我的人,都离开了我,爸爸妈妈他们不爱我,这件事毋庸置疑。小姨又下落不明,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找到她,只是为了单纯地找到她这个人吗?也许我真的就想知道她离开的原因呢,我就想证明其实自己是被爱的,她的离开是不得已!”俞帆说着说着,没忍住有些激动,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回到平静的状态,“但我今天已经决定放下了,我再也不想执着于自己是否被爱了。”
“好,行,就算你不需要爱,我尊重你的选择,那我换个方式跟你聊,”师越一口闷下杯里的酒,义正言辞道,“我觉得我们床上挺合拍的,我们在一起好吗?”
俞帆依旧冷静,不落他的圈套:“既然我们在床上挺合拍的,那就保持现在的关系不好吗?”
保持现在的状态。
没名没份的,近似于炮友的状态。
师越嗤了一声,他最初靠这个走的捷径,到头来也算是自己“罪有应得”。
但他想到今天接到的苏晟的电话,越想越气越想越急,他不甘于此,迫切地想要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站在她身旁的身份,拥有帮她挂掉更多骚扰电话的资格。
于是逼问道:“为什么?”
“我说的还不明白吗?我并不需要一段亲密关系,”俞帆合上书,坦诚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的时间,找了多少种办法,才让自己变成现在情绪稳定的样子,我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回到高中毕业那年我站在窗台边的状态,我不想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抱有期待,然后期待又从顶端坠落,变成失望甚至绝望。”
她没有说谎,自从黎扬消失后,每次有些风吹草动,她都会失控,暴走,然后反复自救。
自己无力控制情绪,就只能减少影响情绪的变量。
而如今师越来势汹汹,在她的世界掠地攻城,她有预感,如果放任师越更近一步,他也将成为那个变量,那个随时可能引燃她的炸弹。
并不是过于悲观,她明白自己太容易坠入焦虑的状态,没有人能解救她,除了她自己——至少在今天,她已经在试着走出困住了她十四年的牢笼。
师越凑了过来,像是要在她眼里看到一些违心的东西,就这么近距离看着她:“所以你拒绝所有人改变你的生活?”
“那是打乱我的生活。”俞帆与他对视着,语速极快。
这句话多少有些伤人,师越睫毛轻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你觉得我出现也打乱你的生活了吗?”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的世界就像一栋年久失修的大楼,里面断壁残垣,人迹罕至,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师越却莽莽撞撞举着火把侵入,她也在冲动中多次放行。
如今他要在这里安营扎寨,要为她修复崩坏的一切,重建规则,这本该是个多么感人的故事,何况她早就难以抵抗他的一切。
但这一刻,她依然选择了抵抗。
“我承认你给过我一些美好的幻想和期待,但是我很清楚,如果期待没有成真,我将跌入深渊。我不想去赌,我只想维护内心的平静,我知道你看不起这样懦弱的我,但是你不了解我的生活,不了解我的过去,我不需要你理解我。我现在的生活,生态十分平衡,任何人闯入都是破坏。”
“姐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过去了,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只是你的目光从来没有为我停留而已。”
俞帆如鲠在喉,她欣赏师越的坦率直白,也羡慕他拥有如此高的爱人的能量——这都让她自惭形愧。
太多的顾虑注定了自己无法随心所欲。
许久的沉默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驳,最后却变成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真正看到我。”师越笃定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