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小鱼,”发出声音的时候,师雯雯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沙哑,“新年快乐。”
谁知对面的声线更加不稳:“雯雯,新年快乐。”
“你怎么了?”师雯雯问,“感冒了吗?”
俞帆嗓音发涩,深吸了一口气:“雯雯,我好想你,谢谢你现在给我打电话。”
“我也很想你,小鱼,如果这时候你就在我身边多好,我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跟你说。”师雯雯顿了顿,“昨晚李谭跟我求婚了。”
冷冷的风从毛衣的缝隙灌进身体,俞帆的脑子也有些钝了,她一时没有读出师雯雯言语中的踟蹰。
在今天这巨大的挫败之中听到师雯雯的这个消息,俞帆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庆幸,庆幸虽然自己的人生一败涂地但自己的朋友拥有无往不胜的幸福生活,于是强忍内心巨大的绞痛,在辙乱旗靡的脑子里清理出宁静平和的一隅,为她道喜:“恭喜你啊,宝贝,你就要迈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虽然很遗憾我没有见证那一刻,但是……”
“但是我拒绝了他的求婚。”师雯雯打断她。
“什么?”
师雯雯说:“是我不配。”
俞帆怀疑自己脑子被冻傻了,听力也出现了问题:“师雯雯,你在说什么啊?”
“我发现我好像不爱他了,我不想跟他过一辈子。但是我还是很心疼他,看到他花光了积蓄给我买Chaumet的钻戒,我会心疼他的孤注一掷,看到昨晚我拒绝他之后他落寞的神色,我心都揪紧了,后来他抱着我哭,我也一直哭,我觉得自己的眼泪都流干了,我真是一个坏女人,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听她这么说着,俞帆真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她终于抑制不住体内的汹涌的无助和哀恸,再开口时,已压抑不住轻颤的哭腔:“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会把自己的生活弄得这么狼狈……”
“小鱼,你哭了?”师雯雯声音虚弱,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疑问。
“师雯雯,你什么时候回国啊,我好想你,我现在就很想见到你,我想抱抱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俞帆蹲下身,用膝盖紧紧抵着心脏的位置,抹了一把眼泪,“我今天终于知道我妈妈为什么在我高三的暑假一直没有出现了,并不是因为被我爸伤透了所以不辞而别,而是因为她早就爱上了一个比她年长很多的艺术家,一个老头!”
师雯雯有些迟疑:“……是吗。”
“她一生都在追求所谓的艺术,因为我爸选择当了老师,玷污了她的追求,于是她把目标放在了别人的身上。”俞帆近乎癫狂地倾诉,“那个人在艺术行业颇有建树,年纪比我妈大了十八岁!我不知道我妈怎么想的,跟这样一个老头结婚,还给他生小孩,她真的爱那个老头吗?!我看未必,她就是贪慕虚荣,爱他的名气,提高自己的身价罢了!”
师雯雯欲言又止,她今天打这通电话明明想毫无保留地向俞帆倾吐自己的一切,想告诉俞帆自己为什么不爱李谭了,自己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却在她声嘶力竭的斥责中恍惚带入了自己。
她怕自己的道德污点会让俞帆的世界再次崩塌,怕自己与她相隔万里彻底失去了这段友谊。
师雯雯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一个字来,电话里长久沉默着。
俞帆蓦地开口,恨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我恨她,她明明知道小姨的离开已经给我带来了创伤,但她为了追求所谓的艺术,还是选择跟小姨一样玩消失,她不在乎我,她根本不配当我的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几不可闻的叹息:“俞帆,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很多时候我需要斟酌,需要反复考量,你会不会反感我,会不会看轻我,我怕你一气之下就扔下我了,你那么独立,好像有没有人陪都不重要,谁让你不舒服了你立马就可以离开,我很羡慕你的果断,我做不到这一点,我不想失去你,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是没有道德缺陷的,我希望我永远在你这里都是排第一的存在。”
俞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脑子混乱不堪,像是被无形的韧丝缠住,每一次思考都拉扯地生疼,都是徒劳。
师雯雯深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我很庆幸今天给你打了这通电话,我真的很想你。”
俞帆终于抑制不住,嚎啕大哭:“雯雯,我也很想你,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可能会坚强很多。”
俞帆想起十二岁的那个夏天,小姨离开了,她与自己的父母又不亲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人在家,害怕得一直哭,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她冲出家门要去医院,正好撞见正要出门去游泳的师雯雯。
师雯雯早就听说对面新搬来了个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不爱说话,挺没劲的,她不太感兴趣。但今天第一次碰上,看到对面那张惨白恐惧的脸,还是没忍住去关心:“你怎么了?”
“我可能要死了,”俞帆泫然欲泣,“我一直在流血。”
师雯雯睁大眼:“你受伤了?哪里在流血?”
俞帆脸色渐变,赧意汹涌,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往下划去:“这里……”
“这里?”师雯雯很快反应过来,“你来大姨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