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诗诗这才收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却不含糊:“她去银雪镇了,去找远山伯。”
“去银雪镇?”林雪飞一愣,脑中立刻翻出许多画面——阿虎、商队、那条路、还有昨夜狱卒那句“家已被围”。她嗓子更干了,“她自己走了?那……你们——”
她靠回车厢一侧,红衣半遮着膝,姿态松散,却像随时能拔针暗刺似的,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利:“你想问我们去哪?不对,准确的说,是你去哪?”
她抬下巴朝车帘外一点:“苏掌事让我带你去崔柳村。那儿自然有人接应你。”
林雪飞沉默了一瞬。崔柳村她不熟,可“接应”二字像石子落进心里,沉沉一响。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姚诗诗就又补了一句,偏偏说得难听,却像刀口挑开纱布:
“你想说为什么她不和你一起?你现在是个死囚,现在又满身是伤,不是拖她后腿吗?”
林雪飞胸口一滞,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些火气,感觉胸口一股气几乎要涌上来。可她刚从天牢里出来,手臂一动便疼,连发怒都像奢侈。她强忍着,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仍尽量平稳:“你们是怎么救我出来的?”
“当然是用美人计啊。”姚诗诗眨了眨眼,笑得很无辜,“我略施小计,将那些守卫蒙倒,你就出来了。”
林雪飞听得一阵泄气,眼皮跳了一下。她早就明白,姚诗诗对沈鸢恭恭敬敬,转头对自己却像逮着个乐子,专挑人最急的时候添几分戏。她忽然觉得自己若再追问,怕是只会被她绕得更乱。
她闭嘴了。
“诶,你怎么不问了?”姚诗诗见她不说话,又偏要来逗,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像耳语,“你不问,我还怪不习惯的。”
林雪飞淡淡道:“你既不肯好好说,我问了也白问。”
姚诗诗噗嗤一声笑出来,像听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哟,还挺有脾气。”
林雪飞想了想,道:“行,那换个问题。你们用了什么做交换?”
“你想用什么做交换?”姚诗诗反问得更轻快,“以身相许?换一个救你出来的秘密。”
林雪飞几乎要翻白眼。她在商队里跟人谈价、跟官署周旋都不怕,偏偏最怕这种不按章法说话的人。她压着火气,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喂,”姚诗诗还不消停,伸指点了点她胸口那层浸血的布,“我们掌事救了你,你之后打算怎么报答?”
林雪飞一滞。
是。沈鸢又救了自己。
她想起沈鸢——似乎永远比她看得更多一些,做决定时从不拖泥带水。她从来不说“我替你扛”,却总把最难的那一步先踏出去。林雪飞心里猛地一酸,像被什么钝物按住,闷得发疼。
“我……”她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
“哼,也不知道我们掌事看上你什么了。”姚诗诗撇嘴,语气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切的不满,“玄衣署本身就水深火热,还为你操那么多心。还不如找个官老爷嫁了。”
这一句像钩子,勾得林雪飞胸口一阵翻涌。她还没来得及稳住呼吸,喉间忽然一热——
“噗。”
一口血喷在毡上,色泽暗沉。
“哎!”姚诗诗语气一惊一乍,动作却一点不乱,像早就盯着她的脸色似的。她利落地掏出一颗药丸,指尖捏开林雪飞的唇,把药塞进去,又抬水袋喂了一口,语气还带着嫌弃,“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禁吓啊。”
药入喉,苦得人头皮发紧,却很快压住了那股翻腾的腥甜。
“哎,还是我料事如神。”姚诗诗把药瓶收回袖中,顺手递了一方帕子,“就知道你这在牢里受了手段必有淤血,这下好了。”
林雪飞接过帕子,擦去嘴角血迹,喘了口气,盯着她:“你,你说这些是为了激我?”
“你这弱点也太明显了。”姚诗诗拍了拍手,像是点评一出戏里的笨角儿,“一提我们掌事,你就乱。这下好了,吐了血就能把淤气顶出来。省得到了崔柳村再倒下,麻烦。”
她说得轻巧,仿佛人命也能当算盘拨。可她做的事又实在——药早备着,水早拧开,连话都像算准了要把林雪飞逼回清醒。
林雪飞胸口起伏,终于忍不住问:“那到底——你们用什么换的?”
姚诗诗这回没再兜圈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低下来:“行,你既然好了,我也能说了。”
她顿了顿,像在掂量用词,又像怕林雪飞听不懂人心的险恶:“我们掌事为了救你,也算是为了救自己吧,赌了一把。拿着李铭的秘密,和刘杉做了交换。”
车轮碾雪声仍在,外头一阵风刮过,车帘轻晃,寒光一闪,像刀锋。
姚诗诗继续道:“结果赌对了。用一个死囚,把你从狱里换了出来。但代价就是——你得永远离京。”
永远离京。
四个字落下来,竟比“死囚”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林雪飞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活着,已经是最大的赢面。
她猛地想起什么,睁眼:“那你们呢?”
“你以为一个秘密就足够让这些滑如泥鳅的高官出马?”姚诗诗嗤笑,笑意里尽是嘲,“苏掌事还得了个任务——得以南延外使的名头,出使南延,去和南延及东海结盟。”
“什么?”林雪飞一愣,背脊发凉。国家大事,怎么会落到沈鸢头上?她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姚诗诗看她一眼,忽然道,语气轻得像丢下一颗钉子:“可能就是想杀了我们吧。”
车厢里一时静得只剩车轮声与炭火轻响。
信息太多,林雪飞脑子像被重击,短暂地空白了一下。她张了张口,想问,想骂,想追上去把沈鸢拉回来——可她连坐直都费力,只能任由那股冰冷从胸口慢慢漫到四肢百骸。
她终于意识到:沈鸢将自己救出来,却也被迫走上了另一条更窄、更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