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道:“我被关进去前,小甘堂的仵小柏报给我说,在你给我的那份疗伤药中,发现了赤麻成分。那是你从东海带回来的膏药,对吗?”
“仵小柏我见过了。”林雪飞微微皱眉,“这个药膏是陆重山随东海商船回程时购得的,说当时看药性温和,疗效极好,便备了些备用。”
沈鸢点头,眼神沉静:“那药确实能缓伤,但因赤麻掺入其中,极难戒除,久用之下,人会产生依赖。小甘堂的人虽未查得出产地,但我怀疑,这东西已在东海被人加工过。”
她顿了顿,眉宇间浮现忧色:“而那场太子的宴席上,大元人答应献药的那一批,很可能也被送往东海,再由东海转销入境。若真是如此,后患不小。”
林雪飞闻言,心头一沉,轻轻摩挲着沈鸢掌心,低声道:
“若真如此,便得设法查明……但你放心,我不再是那个两眼一抹黑的人了。”
沈鸢靠在她怀里,没再言语,只微微颔首,眼神中一片安静。窗外雪势未歇,炉火跳动,照得她面容温柔而平静。
十日后,药膳局内。
窗外微雪初歇,阳光未露,院中一排排黄柏树积雪未化,衬得天地间一片素净。林雪飞立于西廊,袖中握着一份账册,目光却落在庭中石径上,神情间虽带几分疲惫,眉眼却比初入衙时已多出几分笃定。
这十日,她几乎每日早出晚归,药膳局内诸事纷繁,人员庞杂,但在沈鸢的引导下,诸如文牍流程、人员分属、药材入库等事务,她已然有了清晰脉络。局中几位从事,孙耀性急、赵妍勤慎、郑邦谨慎周到,林雪飞心中已有判断,用人调配也渐得章法。
沈鸢则在这十日里,将早拟好的辞呈亲笔交予林雪飞,请她带至蒲连。信纸淡黄,一手娟秀又有气劲的小楷,一如其人。林雪飞知她意决,亦未劝留。只是姚诗诗偷偷递了话,说她也将这消息传给了王赡,以免局中再起波澜。
沈鸢虽辞官,却并未闲着。她每日除去处理玄衣署之事,也开始着手协助林雪飞整理商队账目与往来书信。陆重山、魏烛等地的来信她也逐一阅复,凡是重要者,皆与林雪飞商议而后定夺,余下则各自妥帖安排。
郝青岚最初听说沈鸢要帮她操持商队时神色微沉,嘴角带刺,说了句“咱们商队,不是朝堂”,却终究未拂林雪飞之意,照旧听令。林雪飞则笑道:“她本也不是朝堂中人,只是比我们更早看清些。”
而已经被姚诗诗送还归队的阿虎却怕沈鸢的紧,他年少血性足,上次去凝香楼是为姚诗诗那一句邀请动心,一开始好吃好喝还有女子陪着,结果没过多久发现自己被软禁了,便有些慌乱,被姚诗诗送回来青溪居见到林雪飞,自觉做错了事情导致商队众人担心他,颇有些自惭,一见到沈鸢,这个凝香楼的老板,头就低得更低了。但由于沈鸢和林雪飞都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便只是教育了一顿,并没有深责,留待后观。
那日林雪飞将沈鸢的辞呈送至蒲连案前,他接过之后,只轻轻扫了一眼,未言语。林雪飞本想解释几句,蒲连却笑道:“她愿意歇歇也好,只是礼仪司没人,我便合并给李妍,你若要人手,只管同她要去。”话虽轻描淡写,目光却似欲探入她眼底。
林雪飞只回以一笑,道:“甚好,就交于李妍吧。”
从那日起,林雪飞正式着手整顿药膳局的账目与采买流程,尤其对药材来源极为在意。她与郑邦几日内跑遍雪京十余家药铺,查访货源、登记供方,并试图打通记录各地病患常用药物的档案渠道。她虽未出身官场,却有商贾打理经验,许多原本杂乱无章之处,她一理便清。
是日午后,她正阅看一批新送药材的账册,手中那册墨香未干,忽听仵小柏在门外轻声道:“副主事,我将那盒药带来了。”
林雪飞抬头,对她颔首:“进来吧。”
她将仵小柏带入内室,将门掩上,炉火正暖,案上茶尚温。
仵小柏将手中一只朱红漆盒轻轻放下,道:“与上次苏从事交我的那盒檀木盒药极像,也是用作疗伤,但也带有麻醉致幻之效。这一盒品质略差,杂质多,效力虽不低,但不是正统药方练出来的样子。”
林雪飞取过漆盒,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香中夹着一缕说不清的苦涩。她拈起一撮药末细细端详,只觉药性虽烈,却气息浮散,确实炼制得不如那檀木盒中的精纯。
“你敢断定,是东海一系炼法?”她低声问。
仵小柏沉吟片刻,道:“与上一个苏从事送来的略有不同,炼药火候与配方都有些异样。我虽不能百分百断定,却十有八九,是同一个炼法,只是技艺精度不同。”
林雪飞将药盒合上,神情未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她缓缓起身,将那盒药重新放回抽屉中,语声低却笃定:“若真是赤麻,蒲连又是这炼法——只怕不是偶然。”
屋外雪色未化,堂中炉火犹燃。林雪飞立于窗前,望着庭中一枝梅花在雪中轻颤,心中慢慢浮现出些模糊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