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心微蹙，酒未入口，已觉心烦。

玄衣署上峰传来一道指令，语焉不详。说是要寻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眉目清正、骨格特殊，身上有一个明显的胎记。

她头一次听见这般说法，只觉得荒唐。

过去几日，她带着姚诗诗跑了三家坊口，找了几个记得住旧人样貌的老户人，又从藏档里翻出几条可疑线索，皆被上头一口否掉。嫌太瘦、嫌骨形不正，嫌眼神不稳，嫌胎记不够明显，嫌命格里没有“皇象之气”。

“什么都要，那到底是要什么？皇象又是什么？”她低声自语，指尖在酒盏边沿缓缓旋转，语气不高，却透出几分不耐。

她不喜这种任务——模糊、抽象，又看不出真实意图，只知上头催得紧，却不明来龙去脉。像一场看不见棋盘的博弈，行走之间处处埋雷，稍不留神便会踏错一步。

她将酒一饮而尽，重新满上。杯中酒色澄净，她却没再动手。

她想着要不要与苏瑟合计一声。若真是王赡在收集什么隐秘线索，倒也罢了；若只是某人心血来潮，又要借玄衣署之手打些旁门歪路的算盘，那便没必要继续趟这浑水。

忽而，脑中闪过前几日那封雪西来的信。

那是她自己接的活，一笔私单，出手的人神神秘秘，却银票付得爽快——还没起身便先给了两成定金，三十两。让她去查一个名叫“杜宁”的商人行踪，人在洪都峡谷内。

“若是这边的事能了，那趁机离京，也好。”她喃喃一句，神色微松，仿佛又找回几分自在。

她磕了颗瓜子，指节轻敲酒盏，刚想再倒一杯，楼梯下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推门而入，气息未稳，急声道：“这时候你还在这儿喝酒？”

唐沁皱眉抬头，正欲出声，目光一落，先是一怔。

“姚诗诗？”

来人卸了面纱，果然是她。

“别喝了，”姚诗诗语气急促，“苏掌事出事了，刚被京兆府带走，说她……涉嫌暗杀太子差使的雪东商人。”

唐沁身形一顿，酒盏未放下，杯中轻轻荡出一圈漾影。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姚诗诗坐下，喘了几口气，“人是带走了，楼没封，但苏掌事走前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是让我稳住局子，可——”

她咬了咬唇，显然也慌乱。

唐沁神情未动，只是低声问：“说是暗杀雪东商人？”

“对。”姚诗诗点头，“说是个替太子办差的，我想就是掌事前几天去救的那个姓林的。消息还没传开，凝香楼的人都被带到大厅看押着。我派阿聿去找王赡了，自己跑来找你，想商量个应对法子。”

唐沁静了片刻，似在理顺脉络。

“林雪飞还好？”她忽问。

“掌事照顾了七天才回来，还能不好？应是没事。”姚诗诗回。

她点了点头，似乎这才真松了口气。随即冷笑一声：“那就成了。既然人没事，也无实证，那李铭最多是想借机打压——故意拿凝香楼开刀。”

姚诗诗怔住：“那……我们怎么办？”

“先去找林雪飞。”唐沁言简意赅，“她若愿出面，说一句‘并非苏掌事所为’，这案子连堂都不用上。”

姚诗诗眼中一亮，随后微笑：“你果然比我们都机灵。”

唐沁没搭话，只起身披了外袍，拿了腰间佩刀，语气平稳：“你回凝香楼守着。别让底下人乱。苏掌事还未定罪，自己人先慌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姚诗诗点头：“我明白。今日楼里还有几位老熟客点了我，得回去应付。”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望了望唐沁，勾唇轻笑：“你若真救回她，她该请你喝酒。”

唐沁低声道：“她的不行，得你亲手酿的。”

她声音平淡，却听得出语中那一丝笑意。

姚诗诗有些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天塌了日子总是得继续过的。”唐沁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雪落未止，酒意也渐醒。

听风肆中炉火尚温，唐沁转身出门，脚步坚定，披风在身后扬起雪片，像要从这局势风雪里，劈出一道清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