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雪未化,寒意犹重。沈鸢披着斗篷,自青溪居悄然离去。她戴了面具,一人一骑,从雪京东缓缓穿行而过,直向凝香楼而去。
街道尚未喧闹,街角的炭炉已升起袅袅轻烟,檐上积雪未落,风从耳侧掠过,带着刀刃般的冰意。她坐在马上,身影融在巷影里,心思却远未随风散去。
她已有许久,未曾这样与人在同一屋檐下安稳生活。
这些日子住在青溪居,日日与林雪飞同处,不需设防、不必藏锋,竟让她心头生出一种陌生的踏实感。而那一屋人,无论是冯仲、金生,还是阿虎与郝青岚,虽然都各自怀有不同的心思,但皆待她不薄。最令她惊异的,却是这群人似乎在慢慢将她视作“自己人”。
她不习惯,却也不舍。
林雪飞的世界,原来已经这样大了。那个连港镇时总独来独往、处处咬牙撑起的少女,如今,已能很好地集合众人、治理商队,亦在这雪京里落下根来。
沈鸢有些羡慕,也有一丝落寞。她忽而不太确定——林雪飞心中,究竟爱的是如今这个戴着她面具、心事重重的“苏瑟”,
还是那个早年私塾后院共看梧桐的沈鸢?
林雪飞的目光是真挚的,她拥抱的体温、亲吻的眼神都没有假。但越是如此,沈鸢心底越微微发怵。
她像是一团火,照亮他人,也灼伤自己。沈鸢自问不敢全然拥抱这份火热,她想给,却又不敢给尽。
凝香楼已在眼前,门外一株老松落着细雪,楼前未扫,台阶湿滑。她下马进楼,一路径直上了二楼西厢自己的房间。
门未上锁,推门而入时,她便看见那张熟悉的木桌上,静静放着一只黑漆药盒,旁边是一封未拆的信函,封签处印着药膳局
东坊专工坊“小甘堂”的小印。
那是她几日前送检的药膏,原是从林雪飞处所取来,当时只觉药香清润,理应是调理之用。可她谨慎,交至闻香台验过成分。
她坐下,指尖缓缓推开盒盖,药膏早已用尽,只余一层淡淡香气。她解开信封,展开信纸,行文仍是小甘堂那位做事一贯谨慎的仵小柏所书。前半部分照例列出药膏成分,有些是她熟悉的东海山药、雪灵花、沙蔻;可越往后,便越沉下心来。
——文末一行赫然写着:“此药极易致瘾,三日服之,欲断不可。试药者于断药第三日即陷疯癫,痛苦难忍,所幸并未伤人。现已遣返家中,并给付二十两抚恤银。”
沈鸢眉头微蹙,目光凝在纸上。
她想起太子宴席上,林雪飞曾直言“赤麻毒性未除,连港镇早年便因之死伤惨重”,彼时言辞恳切,不似作伪。若真有亲人因此罹难,那人……或是至亲?
她抬手捻了捻信纸角,心口微沉。她并非没想过提醒林雪飞,可她这些年早已习惯步步为营。如今的她,哪怕仅想送出一封信,都要反复斟酌措辞,谨防陷得太深。
可此药既再现于雪东林雪飞的视线,是否意味着,雪东是否有人要借尸还魂,再推赤麻于雪国百姓之中?那么太子宴席上,大元人宁愿出高价买下铁矿,也要让雪国购置的赤麻植物,是否也是这局中一环?
她不能坐视。
她从抽屉中取出信笺与笔,正要伏案落字,忽听门外一阵急促喧哗之声。她眉头一动,起身打开门扉。
眼前一幕,使她心中一凛。
凝香楼外阶下已站满兵士,堂中诸人尽数被控,姚诗诗、阿聿皆被捆于角落,神色惊惶。为首一人着京兆府制式官服,头戴折角官帽,见她出现,眼神一亮,大声问道:
“可是苏瑟?”
沈鸢面色不动,眼中却波澜一闪:“正是。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那人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纸:“奉雪京京兆府之命,苏瑟勾结外商,意图暗杀为太子办差之雪东商户,证据确凿,特来拘提问讯。”
沈鸢心头一震。
——竟是以“刺杀雪东商户”为名?
她瞬间想起凝河之事,林雪飞遇刺一事虽未声张,可玄衣署是她座下的身份早已为李铭等人所知。
“谁人指证?”她语气冷峻。
那人微顿:“不便透露。但你既在此地,便请随我走一趟。”
沈鸢目光微动,忽然一语挑出:“是镇元侯的人授意的吧?”
那人眼神一闪。
沈鸢眼神骤冷,却未再言语。她本就心知李铭早晚要动手,只是没料到,会是这般手段。
她望向楼下姚诗诗,轻轻朝她一点头,示意无妨。
下一瞬,她已缓步走下阶梯,落在那群兵士之中,神色如常,一言未发。
外头雪落未止,天光凛冷如刀。
城西有家酒馆,名唤“听风肆”。
地方不大,却清净。唐沁喜欢这里的桂花酿,入口微甜,回味却烈,适合夜晚独酌,尤其是在这雪未停透、天光昏灰的傍晚时辰。
她一人坐在角落窗边,桌上摆着两碟素菜,一壶热酒,瓷盏未满。屋中没什么客人,风声掠过纸窗,偶有几声交谈,从远处传来,未扰她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