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离开,阿聿从怀中抽出一包纸包,笑意温和地奉上:“昨日从京西玉林巷过,得一支香料,是从南延传来的‘金桂檀’,香气温润,适合女子入夜调息。若苏大人不弃,可试试如何。”
沈鸢微微偏头看他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冷淡弯起:“南延之物香则香矣,未必适我。且眼下要务缠身,倒不及你多费心在姜枕守卫一事上。”
正要遣散之际,一名署中信使匆匆而来,低声于沈鸢耳畔言了几句。阿聿脸色微沉,立在一旁,眼底不快几乎掩饰不住。
沈鸢垂下眼睫,沉吟一瞬,轻声道:“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
几人退下,阿聿却未动:“大人,是李大人又来了吗?”
沈鸢微顿,道:“你不该问这些。”
阿聿语声稍急:“属下只是担心您……近期他总频频来访,属下虽不敢妄言,但也忍不住怀疑——他究竟是何用意?”
沈鸢的眼神清冷望向他,语调平静:“无论何意,都与你无关。”
阿聿面色微变,欲言又止,最终低头行礼,退入回廊之中。
幽兰亭后院,李铭踏雪而来。锦袍不染尘,面容俊朗如旧,只是眼神比往年更深寒些,宛如一潭静水之下的暗礁。
沈鸢早在亭中候他。李铭落座,也不寒暄,径直开口:“想得如何?”
沈鸢端起茶盏,眉目波澜不惊:“我从不信你真会留下什么把柄,自然也不曾刻意保存。你一问再问,徒增疑心罢了。”
李铭闻言冷笑:“你这张嘴,一如既往地口不应心。眼高于顶,自以为拎得清,却总是藏着掖着,太累了不累?”
沈鸢不接,只轻声呷了一口茶。
李铭俯身,语声微低,却句句钉心:“我查过了。那东西就在你手里。”
沈鸢握杯的手一滞,却仍不言。
“还记得刚成婚那年,你说起连港镇的旧人,一副心念念的模样。我起初以为不过是你装腔,后来才发现,你居然还是想为她铺路——把她送来京城。”
他一字一顿道:“林雪飞,是吧?”
沈鸢垂眸。
李铭盯着她神色:“太子宴那夜,她一出现你便神情不同。我本不确定……可前两日的试探,已让真相昭然。”
“先是十几年前的林墨,再是如今的林雪飞......你对这些个旧友是不是有点太在意了,沈鸢。你总是在意这些毫无意义的
东西。”
沈鸢缓缓抬头,神色平静:“你想干什么?”
李铭唇角勾起,笑意冰冷:“你在王赡羽翼之下,我动不得。但她呢?她算什么?连港镇来的商户女儿,一个棋子罢了。”
沈鸢面无表情:“你不敢。”
“我不敢?”李铭轻笑,起身走近她,冷声道:“她不过是太子安排接个商路,你以为他真在乎她?你太天真了。我们这位太子,连他父皇当年钦定的宰辅身边人都敢砍断了手脚。你猜,他会为一个雪国边陲的女商人在意几分?”
沈鸢紧握的手轻颤:“你变了。”
“是你不肯变。”李铭语气讥诮,“当年你父亲入狱,你仍念着那些高义忠直,如今你站在这幽兰亭里,还是这副假模假样的清正模样。你以为撑得久,就能不染泥水?”
“你这样的活法,最傻。”李铭冷哼。
沈鸢缓缓起身,直视他的眼:“那就由你笑我。你想找的东西,我没有。林雪飞是谁,也与我无关。我如今,谁也不在意。”
李铭面色一沉,衣袍一拂,转身而去。
亭中一片寂静。炉中香灰将尽,窗外寒风乍起。
沈鸢望着李铭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动。她的心,像被针锥缓慢碾过,痛,却不敢显露一丝裂缝。
片刻后,她坐回石案前,展开纸笺,提笔欲书,却一笔未落,便又停住。
她想起林雪飞跟她说了许多的那个夜晚,想起她走入雪中的背影。
她抬起头,眼中浮出罕有的慌乱与迟疑。
她太清楚,自己不能再靠近。
但她也太清楚,若林雪飞出事,她将无法原谅自己。
“阿虎说她身边有郝青岚……”她轻声自语,语气恍惚,“她不是当年那个容易受伤的孩子了……”
她起身,翻出暗格中一只黑羽信鸽,取出密笺,在纸上写下数行:
“唐沁:
局势不稳。小心林雪飞身边暗伏之敌。务请转告。
——苏瑟”
她唤来信使,将信鸽放飞。
但那鸽子刚飞离数丈,再亭中人看不见的地方,便突然“嗖”地一声——空中黑影一闪,羽鸽陡然一震,跌落残雪之中。
远处屋檐,一道暗影悄无声息隐没在廊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