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掌事眼好。”阿虎挠挠头,语气倒颇为坦然,“我小时候老被人笑,说我像是被烧过一块皮。不过我娘说,那是‘虎胎印’,好养活、命硬。她还特意让我取了这个名字,说图个虎虎生威。”
林雪飞听罢轻轻一笑,未作多言。
二人一路往东,街道逐渐变得宽阔,却也越发杂乱。
雪京毕竟是国都,市面上南来北往的货物应有尽有,布匹、铁器、香料、药材、胭脂,沿街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只是铺子排布杂乱,有些甚至临街搭棚、支灶煮食,香味与油烟混杂,行人拥堵,叫人颇有几分头晕。
林雪飞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念头:
——终究还是连港镇舒服些。虽不繁华,却也有序。雪京虽大,却太乱了。
一个国都该是朝纲所系之地,街市尚且如此,朝局如何可想而知。
她不是讨厌热闹,而是厌倦无序。若是有一日,她能将这座城理出一条清清楚楚的脉络,那才是正事。
正走间,忽听得街对面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数名兵士成队奔过,步伐整齐,甲衣上隐隐闪着冷光,腰侧佩刀,神色紧张。
阿虎低声道:“这是镇元侯府的亲兵,他们的衣服我认得。可这阵仗……怕是出了什么事。”
林雪飞眉头一动,却并未停步。
走不多远,又听得城内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夹着人声叫喊、物件翻倒之响。隐隐似有冲突起,热闹得很。
阿虎看向她,小声问:“掌事,要不要我去看看?”
林雪飞略一思索,点头:“你去瞧一眼吧。别太久,出事就先避开,不必逞强。”
“好嘞。”阿虎笑着转身跑了。
林雪飞却不为所动,依旧缓步往宅子方向而行。
她向来如此——不爱凑热闹,也不轻易分神。若眼下该做的事尚未做完,她便不会为一点街头喧嚣耗去心神。
城东那处宅子不算显眼,门口只挂了一块红漆木牌,写着“青溪居”三字。院门新刷过油漆,门扉紧密,屋脊上还落着一层未扫净的雪。
她刚一踏入,便闻得饭香扑鼻而来。
“掌事!”郝青岚从院中迎出来,身上换了件旧袍子,袖口挽起,眼角还带着灶火余热,“刚才听见那边吵得厉害,魏烛带那几个新来的人过去瞧了,我没跟去,守着宅子。”
她顿了顿,笑道:“饭烧好了,等你回来吃。”
林雪飞点头:“人还没回来,先不急。你让他们几个收拾好,待会儿回来咱们一块吃。”
她一边说,一边随郝青岚走入偏厅,里头两名陌生男子已候在一旁,约莫四十出头,皆是身材敦实、神情沉稳,一看便知不是市井之人。
郝青岚介绍道:“这是我说的那两个老兵,一个叫冯仲,一叫秦石。原是北营后调来的,做事利落,不多话。”
林雪飞点点头,示意他们入座,自己则落座上首,望着两人。
她先开口:“你们之前在哪服役,调职前最后一个任务是什么?”
冯仲答:“北营副旗,调后勤前最后一役是护送军粮过青岭谷。遇山匪劫粮,三十车里丢了两车。”
“怎么丢的?”林雪飞追问。
“对方打头冲散队伍,我回调队形时,尾车被劫走。人没伤,损两车。”
“你怎么补救?”
“后三天内调度其他仓库存粮接替,东线没断供。”
林雪飞微点头,又望向秦石。
“你呢?”
“我做边哨,最后一役在南延镇抚边寨,当时夜里巡逻时,遇一伙探子潜入。警报放迟了半刻,副营被偷袭,死了六人。”
“那你后来被怎么处理?”
秦石答:“记大过一次,调至后备守粮岗,一年后退役。”
林雪飞静了片刻,接着问:“你们识字么?”
“识。”两人同声。
“会不会写文书?看过哪类地图?”
冯仲答:“粗笔能记账,画得一手三格分粮图。”
秦石则说:“写得慢,但认得军图和简易情报图,换图暗语也懂。”
林雪飞沉吟:“有没有给人带过信?带信途中若遇追兵,先做什么?”
冯仲说:“若我带信,身上会留一份明、藏一份暗。遇追,先烧假信,把人引偏,再想法脱身。”
秦石答得慢些:“我会记重点,用火烟信号引援,然后找机会藏真信。”
林雪飞看了他一眼:“你没说错,山寨兵信是分段记口令的。你能记几段?”
秦石想了想:“五段以内。”
林雪飞点点头,收回视线。
片刻后,她起身绕至屋外,与郝青岚站在院中雪地上低声道:
“冯仲反应快,逻辑清晰,做事沉着。有独立判断力,适合负责外围协调、补位断点之事。”
“秦石动作慢了些,但稳,记性好,对暗号有经验,适合盯哨、传信、跑偏线。”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他们都不是主谋略的料。一个太过经验取胜,一个下意识听令不想变通。后续安排事务要精细、分明,别给他们空口指挥。”
郝青岚点头:“我明白。我先带他们跑几趟,熟了再分派更细的活儿。”
林雪飞道:“让冯仲跟我去跑跑商铺吧,这两天我想排摸一下京城的药房,对外就说是老伙计。秦石先在院中做内务,记录账目、巡视门口。我要看他们到底靠得住几分。”
郝青岚轻笑:“你还是那老法子,先看稳不稳,再看靠不靠得住。”
林雪飞淡淡一笑,处理一些自己熟练又能掌控的事情,是她日常找到自己节奏的常用方法。